第57章 江心红袄(2/2)
“邪门了。”张振业嘀咕着,走过去想把棉袄再藏起来,却发现棉袄的领口湿了一片,像是沾了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江水味。他的后颈又开始凉了,这次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淌,凉丝丝的,带着鱼腥味。他猛地回头,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户上的冰花,凝结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形状。
除夕这天,家里来了不少客人,秀芬也来了,帮着奶奶(爷爷后来续弦的老伴,几年前走了)包饺子。张振业没敢提红棉袄的事,只是精神不太好,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时不时就想回头看。爷爷看出他不对劲,拉着他到一边:“你是不是在江边上捡啥东西了?”
张振业心里一慌,赶紧摇头:“没有啊,我啥也没捡。”爷爷盯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倔。江里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尤其是冬天,别随便碰。”张振业没说话,转身去帮秀芬包饺子,却看见秀芬盯着他的后颈,脸色有点白。
“振业哥,你后颈咋了?”秀芬递过一块毛巾,“好像有点湿。”张振业赶紧用毛巾擦了擦,毛巾上却一点水都没有。他的心里越来越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不管他走到哪儿,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甩不掉。
夜里守岁,爷爷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把院子里的雪都震得往下掉。张振业却觉得越来越冷,后颈的冰凉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个人趴在他的背上,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爷爷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这是庙里求的平安符,你戴在身上。”
平安符是温热的,握在手里很舒服,张振业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可刚过十二点,他就听见屋里传来“滴答”的声音,像是水滴在地上。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声音是从炕边传来的,红棉袄就放在那里,领口的湿痕越来越大,水滴顺着棉袄的下摆往下掉,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散发着淡淡的江水味。
“谁?!”张振业大喊一声,爷爷和赶来守岁的邻居都跑了进来。屋里的水滴声突然停了,地上的水滩也不见了,红棉袄干干爽爽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咋了振业?”爷爷问。张振业指着红棉袄,话都说不出来:“它……它漏水了……”
邻居们看见红棉袄,脸色都变了。一个老太太赶紧说:“这不是江面上的红棉袄吗?你咋给捡回来了!”爷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拿起红棉袄,走到院子里,就要往江里扔。张振业赶紧拦住:“爷,这棉袄挺好的,扔了可惜。”
“可惜?你命都快没了!”爷爷气得发抖,“这东西沾了怨气,你留着它,是想跟小燕一样吗?”张振业还想争辩,却觉得后颈一阵剧痛,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冰冷的江水顺着脖子往下灌,呛得他直咳嗽。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炕上,额头上敷着热毛巾。爷爷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把香,正在念叨着什么。屋里点着蜡烛,香灰撒了一地,红棉袄被放在一个竹篮里,上面盖着一张黄纸。“你可算醒了。”爷爷松了口气,“刚才你中了邪,嘴里一直喊着‘冷’‘水’。”
张振业摸了摸后颈,还是凉的,但那种被灌水的感觉消失了。“爷,我错了,我不该捡那棉袄。”他低着头说,心里充满了后怕。爷爷叹了口气:“不是爷说你,城里待久了,就觉得老辈的话都是废话。可这江边的规矩,都是用命换来的。”
正说着,屋外传来狗叫声,是爷爷养的老黄狗,平时特别温顺,今天却叫得格外凶。爷爷赶紧起身出去看,刚打开门,就看见吴老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纸钱,脸色惨白。“叔,我看见小燕了。”吴老信的声音发抖,“就在江边上,穿着红棉袄,跟我招手。”
张振业心里一紧,跟着爷爷跑了出去。江边上,月光很亮,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正站在江中心,背对着他们,长发披在肩上,一动不动。老黄狗对着她狂吠,却不敢往前一步。“小燕……”吴老信喊了一声,女人慢慢转过身,脸白得像纸,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张振业的后颈又开始发凉,他想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熟悉的东西。爷爷赶紧把张振业拉到身后,点燃手里的香,扔在地上:“小燕,孩子不懂事,捡了你的东西,俺这就还给你。你安心去吧,别再缠着他了。”
爷爷拿起竹篮里的红棉袄,扔到女人面前。女人蹲下来,摸了摸红棉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她抬起头,看向吴老信,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渗出泪水,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爹……”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声音飘忽不定,“我冷……”
吴老信一下子哭了出来,冲过去想抱住女人,却扑了个空,穿过了她的身体。“小燕,爹对不起你,爹不该逼你……”吴老信跪在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女人看着他,眼泪越流越多,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像水汽一样,一点点消散在江面上。
红棉袄掉在冰上,慢慢被积雪覆盖。张振业突然能活动了,他跑过去扶吴老信,发现吴老信已经哭晕了过去。爷爷叹了口气,把吴老信背起来:“走吧,把他送回家。这孩子,是太想她爹了。”
回去的路上,爷爷告诉张振业,小燕当年跳江,不光是因为对象家里不同意,还因为吴老信觉得那小伙子不靠谱,把她锁在家里,骂了她一顿。小燕性子倔,趁夜里跑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这些年,吴老信一直活在愧疚里,小燕的怨气,其实是对爹的牵挂。
第二天一早,张振业和爷爷带着纸钱和香,去江边上给小燕烧了。红棉袄被埋在了江边的一棵杨树下,爷爷说,这样小燕就不会再冷了。吴老信也来了,他蹲在树下,给小燕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爹以后常来看你,你别再出来了,好好投胎。”
从那以后,张振业再也没觉得后颈发凉,也没再梦见过江水。他把爷爷接到城里住了一段时间,可爷爷住不惯,还是回了江边。张振业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逢年过节就回家,帮爷爷打渔,陪吴老信唠嗑。
第二年冬天,秀芬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医生,张振业去参加了婚礼。婚礼上,他看见秀芬穿着一件红棉袄,是新买的,领口也绣着梅花,和他捡的那件很像,却没有那种诡异的感觉。秀芬笑着给他递喜糖:“振业哥,谢谢你当年没把那件红棉袄给我,不然我可要害怕了。”
张振业笑了笑,接过喜糖。他知道,有些规矩,不是迷信,是对生命的敬畏,对逝者的尊重。松花江的冰每年都会封冻,红棉袄的传说也会一代代传下去,提醒着江边的人,要珍惜眼前人,别让遗憾,变成永远的怨气。
又是一个冬至,张振业回来看爷爷。江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几个孩子在上面滑冰车,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子。吴老信坐在江边的渔棚子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小燕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红棉袄,笑得特别甜。张振业走过去,递给吴老信一根烟:“吴大爷,天凉,回屋吧。”
吴老信接过烟,点上,看着江面:“小燕托梦给我了,说她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张振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面上阳光正好,冰壳子泛着温暖的光,再也没有那抹扎眼的红色。他知道,小燕这次是真的安心了。
夜里,爷爷做了酸菜白肉锅,炖得热气腾腾的。张振业给爷爷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下去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像盐粒似的,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张振业想起去年捡红棉袄的那个夜晚,心里还有点后怕,却也明白了,所谓的恐怖,从来都不是鬼神,而是人心底的执念和遗憾。
“明年开春,我就回来,跟你学打渔。”张振业对爷爷说。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俺大孙子终于想通了。这松花江,养了咱一辈子,是咱的根。”张振业点点头,看向窗外的江面。月光下,江面平静而辽阔,像是能包容所有的故事和遗憾。他知道,从他决定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也成了这江边的守护者,守护着这片江,守护着那些不该被忘记的规矩和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