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炕仙(2/2)
但猛子不再说那是耗子了。他坐在炕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我们俩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操……真……真有东西……”猛子的声音干涩沙哑。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们。我们背靠着背坐在炕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烧火棍,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炕面和我们身上的被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们心惊肉跳。
然而,那东西似乎和我们杠上了。
熄了蜡烛后不久,各种感觉接踵而至。
有时感觉有东西从脚脖子那里钻进裤管,冰凉的小爪子一样的东西贴着皮肤往上爬;有时感觉有东西在枕边,对着耳朵吹气,气息也是冰凉的;有时甚至感觉有几个那样的小东西同时在身上不同部位蠕动、拱顶……每一次,我们都会惊恐地开灯(后来我们用手电筒代替了蜡烛),但每一次,都一无所获。
我们试过吼叫、骂脏话、挥舞棍棒乱打,但都像打在空气里,毫无作用。那无形的、只能在被窝里感知的东西,把我们俩身强力壮的大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精神濒临崩溃。
后半夜,我们几乎没敢再合眼,就这么开着的手电筒,蜷缩在炕角,死死地盯着各自的被窝,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会从何处袭来的“拱动”。那种等待的煎熬,比直接被鬼抓了还难受。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窗外的天色,终于透出了一丝灰白,鸡鸣声从遥远的村里传来。
天,快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勉强透过窗户板的缝隙照进屋里时,我和猛子已经筋疲力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妈的……到底……到底是啥玩意……”猛子有气无力地嘟囔着,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我看着身下这铺给我们带来一夜噩梦的土炕,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德胜叔说“直到天亮后,才会在炕席下发现……”,我们昨晚把烂炕席扯了,直接睡的炕面。那手印……
我的目光落在了炕沿和炕面连接的缝隙处。
“猛子……”我声音发颤,“我们把炕席掀了……那手印,会不会……在炕面上?”
猛子一个激灵,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欲。折腾了一夜,我们必须知道真相!
猛子深吸一口气,拿起靠在旁边的铁锹头,我则用手里的棍子,我们俩颤抖着,开始小心翼翼地刮蹭炕面上那层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混合着灰尘、泥土和污渍的硬壳。
一下,两下……
随着表层的硬壳被剥落,,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炕面上,露出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无数个小小的手印!
那些手印极其细小,大概只有刚出生婴儿的手掌那么大,甚至更小。五指分明,掌心的纹路都依稀可辨,深深地印在干硬的土炕面上,像是用什么巨大的力量按压进去的。它们毫无规律地遍布在整个炕面,尤其是我们昨晚躺卧的位置,更是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有些手印甚至重叠在一起,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婴儿,曾在这铺炕上爬行、摸索、拍打……
视觉带来的冲击,远比夜里那无形的触碰更加具体,更加骇人!我们甚至能想象出,昨夜,就在我们身下,隔着薄薄的褥子,有多少这样看不见的小手,在不停地抓挠、拱动,寻找着温暖的来源……
“呕……”猛子第一个受不了,冲到门口干呕起来。我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我们连滚带爬,像被鬼撵一样逃出了那间屋子,逃出了那个院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村里狂奔。
回到村里,我们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把早起的人们吓了一跳。我们径直找到德胜叔家,语无伦次地把昨晚的经历和炕上的手印说了。
德胜叔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嘬着他的烟袋锅子,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异常凝重。
“到底咋回事啊,德胜叔!那到底是啥玩意?冤魂?恶鬼?”猛子急吼吼地问。
德胜叔缓缓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不是冤魂,也不是恶鬼。作孽啊……那是‘炕仙’,也叫‘炕崽’。”
“炕仙?”我和猛子面面相觑。
“嗯。”德胜叔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悯,“这事儿,知道根底的没几个人了。当年知青点里,有个从城里来的女娃娃,叫……叫小娟吧?长得挺秀气,性子也弱。唉……那时候乱糟糟的,她跟队里一个男知青好了,怀了孩子。那男的后来想办法回了城,再没消息。这女娃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怕得不行,又不敢声张,就用布条使劲勒着……”
德胜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把我们带回了那个特殊的年代。
“后来,大概也是在这个季节,天刚冷的时候,她在那个炕上,自个儿把孩子生下来了……不足月,又憋屈了那么久,生下来就是个死的……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很小很小……她当时就疯了,血崩也没人知道,等发现的时候,人早就硬了……”
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那孩子呢?”我颤声问。
“能咋整?那时候,这种事不光彩。几个老辈人偷偷用破席子一卷,在屋后山脚下随便挖个坑就埋了。连个坟头都没有。”德胜叔叹了口气,“自打那以后,那铺炕就开始不安生了。起初是有人说半夜听见有小孩哭,细细弱弱的。后来就传出来,说睡那炕的人,感觉有东西拱被窝……大家都说是那个没活成的孩子,魂儿留在了炕上,成了‘炕仙’、‘炕崽’。它没害过人性命,就是……就是冷,就是孤单,想像别的娃一样,找个暖和地方,找个……妈……”
德胜叔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心头。原来,那一夜的极致恐惧背后,隐藏着如此沉重而悲凉的故事。那个未曾见过天日的生命,那个被时代和命运扼杀的小小灵魂,它的怨念不是仇恨,而是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温暖与陪伴。
“那……那现在咋整?”猛子之前的胆气全没了,声音里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德胜叔磕磕烟袋锅子:“去找你韩奶奶吧,她是老萨满的孙女,懂这些。让她给做个法事,安抚安抚那苦命的娃儿。”
韩奶奶住在村子的最里头,一座干净整洁的小院里。她年纪很大了,满脸褶子,但眼睛却很亮。她安静地听我们说完,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喃喃道:“都是苦命人呐……”
她让我们准备了一些东西:一碗清水,一把小米,三炷香,还有几块红布。
下午,韩奶奶带着我们再次回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知青点院子。她没有进那间屋,只是在院子里,面朝那铺土炕的方向,摆上了清水和小米,点上了香。
她嘴里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调子哼唱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安抚。她让我们把那些红布条,系在院子里的老榆树枝上。
“孩儿啊,”韩奶奶对着那间屋子,用一种异常温柔的语气说道,“知道你冷,知道你孤单……可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了。走吧,拿着粮食和盘缠,去你该去的地方,找个好人家,重新投胎做人吧……别再留恋这冰冷的炕头了……”
她的声音苍老而慈祥,在荒寂的院子里回荡。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周遭那种阴冷压抑的气氛,似乎真的随着她的唱诵和话语,渐渐消散了一些。
韩奶奶让我们把那一碗清水和小米,缓缓洒在屋后的山脚下,也就是当年那个死婴被草草掩埋的大致方位。
做完这一切,韩奶奶说:“好了。以后逢年过节,要是还记得,就在自家门口,给他泼碗水饭,念叨两句。那孩子,不会再闹了。”
自那以后,我和猛子再也没敢靠近那个知青点。我家的老屋修好后,我就住了进去,没多久,也在德胜叔的帮助下,在村里承包了一片果树林,慢慢走出了人生的低谷。
偶尔,在夜深人静,听到风声掠过树梢,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想起那冰凉的、蠕动的触感,想起炕面上那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小手印。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悯和沉重。
那个被称为“炕仙”的存在,与其说是鬼怪,不如说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最终被遗忘的悲剧缩影。它从未获得过生命,却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在冰冷的土炕上,执着地寻求着一丝永远无法得到的温暖。
那铺废弃的土炕,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砖石泥土,它承载了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一个母亲的血泪,和一个婴儿永恒的、冰冷的渴望。
很多个冬天,当我睡在自家烧得暖烘烘的炕上,感受到那踏实的温暖时,总会没来由地想起山脚下那铺冰冷的土炕,以及那个永远感受不到这份温暖的“炕崽”。
我会在除夕夜,按照韩奶奶的嘱咐,在门口泼一碗水饭,低声说一句:“天冷了,进来暖和暖和吧,吃了饭,好好上路。”
也不知道,它最终,是否找到了那个渴望的、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