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烟囱里的纸判官(1/2)
九十年代末,靠山屯的冬天还没完全撤走那股子死缠烂打的寒气,地垄沟里的残雪硬得像石头疙瘩。可别人家屋顶的烟囱,早已是炊烟袅袅,带着柴火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暖乎气。唯独村西头赵老四家的烟囱,成了屯子里一景儿——不是好景,是让人心里头发毛的景。
开春了,别人家冒白烟,他家那烟囱,偏生冒出一股子浓黑、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一样的黑烟。那烟邪门,无风的天里,它不散不飘,就那么笔直地、倔强地一股股冲上天,像根黢黑的柱子,要把天捅个窟窿。有风的时候,那烟也不顺着风势走,反倒拧着劲儿,在屯子上空盘绕,带着一股子烧糊了皮肉、还混杂着某种陈年腐朽东西的焦臭味,隔老远就能闻见,熏得人脑仁儿疼。
“瞅见没?老四家又开火了。”屯东头的老光棍磕着并不存在的烟灰,朝那边努努嘴。
“啧啧,这啥味儿啊……说是烧死孩子我都信。”婆娘们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里却闪着抑制不住的猎奇光。
“准是招惹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了,那烟囱,看着就瘆人。”
闲话像风里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自然也钻进了赵老四的耳朵里。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光棍汉,五十啷当岁,一辈子没跟人红过几次脸,父母去得早,也没给他留下个一儿半女,就守着三间土坯房和几亩薄田过活。他自个儿也知道这烟囱不对劲,心里比谁都怕。这些天,他连火都生得少了,常常是就着咸菜啃冷饽饽,可总不生火也不是个事儿,人得吃饭,屋也得暖和啊。
他也站院里瞅过那烟囱,黑烟滚滚,那股焦臭味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试过在灶坑里烧香,念叨着过往神灵保佑,可屁用没有,那黑烟反而更浓了,像是在嘲笑他。恐惧像水缸里慢慢渗入的冷水,一点点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终于,在一个午后,日头还算暖和,但光线照在他家房顶,却显得那片瓦格外阴郁。几个好事的村民半是怂恿半是看热闹地说:“老四,上去捅捅吧,兴许是去年搭窝的乌鸦憋死在里面,烂了呢?”
赵老四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那黑烟和议论逼得他无路可走。他咬了咬牙,从仓房里搬来那架吱呀作响的木头梯子,靠在房檐下。梯子不稳,他手心全是冷汗,踩着横梁一步一步往上爬,腿肚子有点转筋。
房顶上的风似乎更冷一些。他凑近那黢黑的烟囱口,那味道几乎让他窒息。他拿起准备好的长竹竿,犹豫了一下,然后狠命地朝烟道里捅去。一开始没什么动静,只有竹竿刮擦砖壁的沙沙声。他加了把力气,上下左右地胡乱捅捣着。
突然,竹竿头似乎挂住了什么东西,软中带硬,很有韧性。他心头一紧,稳住有些发软的腿,小心翼翼地往外勾、往外拽。那东西卡得很死,他费了老鼻子劲,额头都见了汗,才感觉那东西松动了。
终于,一个物件被他用竹竿从烟囱里勾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房顶的瓦片上。
赵老四定睛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是一个纸人。约莫一尺来高,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漆黑,边缘部分已经被火燎得焦糊卷曲,露出里面发黄的草纸和细弱的竹篾骨架。纸人的做工很粗糙,身体比例歪歪扭扭,但脸上的五官,却用那种极其扎眼的猩红颜料,画得异常清晰——弯弯的细眉,眯成两条缝的眼睛,嘴角高高扬起,形成一个夸张到令人极度不适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喜庆,不是慈悲,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带着嘲弄,又带着几分森然的怨毒,直勾勾地“盯”着赵老四。
更让他心惊的是,纸人那被熏黑的胸口位置,似乎用同样的猩红颜料,写着一个模糊的字。他凑近了,强忍着恐惧和恶心,仔细辨认。那字被油烟污渍遮盖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出个轮廓,像是个“判”字,又好像不是那么完整。
赵老四头皮发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梯子上下来,找了个破铁锹,战战兢兢地把那纸人从房顶弄下来,远远地扔到了屋后的荒草沟里。他回头看看烟囱,果然,那纠缠了他家好些天的浓黑恶臭的烟,消失了,只有淡淡的、正常的热气在微风中飘散。
他长长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怪事才刚刚开始。
当天晚上,他淘了好几次米,确定水里一粒沙子都没有,才放心地倒进那口用了大半辈子的厚实大铁锅里,添水,架柴,点火。灶膛里火光熊熊,映着他有些疲惫又略带轻松的脸。米饭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他饿得肚子咕咕叫。
等到饭好了,他迫不及待地盛了一大碗。可刚扒拉第一口,就觉得不对。米饭里夹杂着一种粗糙的、沙沙作响的东西。他吐到手心里一看,是一撮黑色的灰烬,像是给死人烧的纸钱烧完后的那种灰,黑得深沉。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信邪,又扒拉了几口,每一口都或多或少地掺着那种黑灰。他嚼了嚼,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苦涩的纸灰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呛得他直咳嗽。
“咋回事?”他放下碗,把一锅饭都端到灯下仔细看。白米饭里,星星点点,均匀地混杂着那些黑色的纸灰,就像原本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他以为是锅没刷干净,或者淘米盆出了问题。他把整锅饭都倒给了院里的狗,那狗凑过来闻了闻,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跑开了。
赵老四心里发毛,他把锅碗瓢盆里里外外刷了三四遍,重新淘米,换了新水,小心翼翼地又做了一锅。
结果,一模一样。
雪白的米饭里,依旧混杂着那些该死的、苦涩的黑灰。
赵老四看着那两锅无法下咽的饭,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起房顶上那个带着诡异笑容的纸人,想起它胸口那个模糊的字。这不是意外,那东西虽然扔了,但邪门的事儿没完。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他一夜没合眼,听着屋外的风声,总觉得那纸人的笑声在风里飘荡。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脚步虚浮地出了门。他得找人问问,这事儿屯子里谁最明白?他想到了住在屯子最里头,独门独院的吴老姑。吴老姑快九十了,是屯子里最年长的人,年轻时经历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儿,懂得许多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和忌讳。
吴老姑家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草药和香火混合的味道。老太太干瘦得像一枚核桃,蜷在炕上,但眼睛却意外的清亮。她听赵老四磕磕巴巴地讲完烟囱黑烟、纸人和锅里出现纸灰饭的经过,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一下下捻着一串磨得油亮的念珠。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赵老四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吴老姑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子:“老四啊……你怕是让人给‘厌’上了。”
“厌……厌胜?”赵老四听说过这个词,是木匠瓦匠有时候会用的邪术,藏在房梁里害人。
“不全是,但也差不多。”吴老姑缓缓摇头,“那纸人,不是普通的纸人堵路。那是让人做了法的‘替身’,或者更邪乎点,是个‘信使’。堵住烟囱,烟囱是房子的气口,连通天上地下,堵死了它,就是堵死了你家的生路和香火,让你们家晦气缠身,断子绝孙呐……”
赵老四脸唰地白了。
“那……那锅里的灰……”
“纸钱灰……”吴老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神秘的恐惧,“那是‘饭里……意思是,那边的人,已经盯上你了,要分你的食,夺你的阳寿。你这吃的,已经不是阳间的饭了。”
赵老四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吴老姑,您得救救我!我赵老四一辈子没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啊……”
“没做过?”吴老姑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再仔细想想?这‘厌胜’之术,恶毒得很,施术的人怨气也大,没有深仇大恨,不会用这种断子绝孙的法子。那纸人胸口写的字,你看清了?”
“好像……好像是个‘判’字……”
“判?”吴老姑眉头紧锁,“纸判官?这是要断你的阴阳啊……老四,好好想想,你们家,尤其是你爹,当年跟谁家结过死仇?特别是……跟会扎纸人的人家。”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里炸响,吴老姑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赵老四记忆深处一扇生锈的铁门。一桩被他刻意遗忘了很多年的陈年旧事,带着血腥和愤怒的气息,翻滚着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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