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孤塔悬音（2/2）
“上——来——陪——我——”
是因为当年的那场火吗？是因为我没有救到你吗？陈朔在内心狂喊。他开始对着门外语无伦次地说话，忏悔，道歉，承诺。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迫近的冰冷。值班室的门把手，在一天深夜里，突然传来了轻微的、缓慢的转动声。嘎吱……嘎吱……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风雪背景音下，显得格外刺耳。陈朔紧紧握着斧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微微颤动的门把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这时，转动的声音停止了。门外，那冰冷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某种引导。
“下……来……”
下来？下到哪里去？塔下是数十米的深渊和被积雪掩埋的、坚硬的冻土。
陈朔猛地想起了林场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传说。据说，在这片林子更早开发的时候，有个年轻的伐木工，在一次雪崩中被埋在了如今这座了望塔地基附近的深雪里，直到开春才被发现，人早已冻成了冰坨。老人们说，这种横死冻僵的人，魂儿会被困在原地，带着一股子执念，总觉得上面（塔上或者山上）更暖和，总想找个人上来陪他，或者……替换他？
难道不是小李？是另一个更早的悲剧？但这感觉为何又与小李的记忆如此纠缠？
真相的碎片和浓重的恐惧混合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是固守在这物资将尽、温暖（相对而言）的塔顶，等待未知的救援，还是……下去，直面那呼唤的源头，揭开这风雪背后的真相？他知道，继续待下去，不被冻死饿死，也会被这无休止的精神折磨逼疯。
柴油机终于在一声苟延残喘的咳嗽后，彻底熄火了。值班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手电筒和应急灯还能提供微弱的光源。温度急剧下降，呵气成冰。
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在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绝境下，陈朔做出了选择。他不能像困兽一样死在这里，无论是为了弄清楚这到底是亡魂作祟还是自己疯了，还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与小李相关的可能性。
他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裹紧大衣，将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把斧头别在腰后，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拧开了那盏昏黄的防风雨灯。
他猛地拉开了值班室的铁门。
门外，空无一物。只有风雪瞬间扑打进来的冰冷。他举起风雨灯，昏黄的光线下，看到门板上，赫然印着一个完整的、湿漉漉的冰手印，五指张开，仿佛刚刚有人将手按在这里，倾听室内的动静。
陈朔没有犹豫，他端着灯，一步一步，沿着冰冷的、结满了霜和诡异手印的铁梯，向下走去。风声在他耳边呼啸，像是无数亡魂的呓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了薄雪的铁板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他下到了下一层平台，灯光扫过，栏杆上，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冰手印，有些已经融化流淌，有些还新鲜地凝结着霜。那呼唤声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整个塔，整片林海，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最终的决定。
他继续向下，一层，又一层。塔内的空间越来越暗，风雪声被塔身结构阻隔，变得沉闷。终于，他下到了最底层，双脚踩在了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地面上。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举起风雨灯，向塔基最阴暗的角落照去。
那里，积雪似乎有些异样，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隆起。在灯光的边缘，他好像看到了一截冻得发青、覆盖着冰凌的……类似手臂的东西，从雪里伸了出来，手指微微弯曲，指向塔顶的方向。而在那手臂旁边的塔基钢柱上，他看到了一个残缺的、扭曲的，但异常清晰的冰手印，那形状，正好与他记忆中，小李最后伸向他的手，在某些细节上重合了——是了，当年小李摔倒时，右手的小指被倒木压得扭曲变形……
是执念招来了更古老的亡魂？还是小李的魂魄，因冻馁和执念，与这片土地更早的悲剧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这风雪中的呼唤？
陈朔僵立在深雪中，望着那截手臂和那个残缺的手印，风雨灯昏黄的光晕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塔上，那冰冷空洞的声音，最后一次，仿佛贴着他的后颈，轻轻响起：
“上——来——陪——我……”
风雪依旧，吞噬了他的身影，也吞噬了那盏孤灯最终的光芒。
……
七天后，暴风雪终于停了。救援队的雪橇车艰难地驶到了塔下。塔顶值班室空无一人，日志本停留在第七夜的记录，字迹潦草而混乱。柴油耗尽，物资殆尽。炉火早已熄灭多时，室内冷得像冰窖。
他们在塔基背风的角落里，发现了蜷缩着的陈朔。人已经冻僵了，但表情却很奇异，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混合着释然和难以置信的平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注视着什么。
救援队长顺着陈朔面对的方向，清理开积雪，在冰冷的塔基钢柱上，他们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似乎是人为用指甲或尖锐物反复刻画留下的痕迹，那痕迹深深嵌入铁锈，像是一个残缺的、扭曲的手印轮廓。而在那痕迹下方，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组成了几个难以辨认的、似乎是名字的笔画。
最让人不解的是，陈朔的尸体旁边，放着他那盏已经油尽的防风雨灯，灯罩被擦得异常干净。而在他僵硬的、微张的手心里，救援队员小心翼翼地掰开，发现里面紧紧攥着一小撮完全冻硬了的、混合着铁锈和冰碴的……黑土。
仿佛他最终，从这片吞噬生命的冰雪之下，抓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