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末班车(2/2)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车内的低温更甚。他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找到办法。他假装整理裤脚,低头迅速扫视座位下方。在座椅与车厢壁的缝隙里,他瞥到一点纸角。他心中一动,趁无人(或者说无“人”)注意,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其抠了出来。
是一张残破不堪的旧式公交车票,窄窄的,纸质粗劣。上面的字迹大部分已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用红色油墨印着的终点站名——“永安火葬场”。而天!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衣衫。这不是巧合!大刘说的传说,这辆车,这车票……一切都是真的!
**第四幕:危机爆发与挣扎**
电车似乎驶入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窗外彻底没了任何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连风雪声都彻底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一切。
突然,电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这一次,站台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在昏暗灯光下卷过。
司机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干涩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依旧头也不回:
“到底到哪儿?!”
张承吓得一哆嗦,抬起头,正对上司机后方那面小镜子里映出的半张脸——青灰色,毫无表情,眼珠浑浊。
不等张承反应,司机用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声音,报出了一串名字:
“西山乱坟岗、永安火葬场、还是……阴坡岭?”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承的心上。这些都是大刘提到过的,早已废止几十年的殡葬场所!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我……我不去哪……我、我下错车了,师傅,开开门,我这就下去!”张承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理性早已崩塌,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司机毫无反应,如同未闻。
“开门!我要下车!听见没有!”张承猛地站起,失控地冲向车门,用力拍打着那冰冷的、紧闭的金属门扇。“开门!开门啊!”
车门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
与此同时,车内的温度开始以可感知的速度急剧下降。之前是阴冷,现在则是刺骨的严寒。他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形成浓稠的白雾,然后迅速消散。车厢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新的、更厚的霜花。
“回答我!”司机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诡异力量,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在极度的恐慌和寒冷中,张承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搜索记忆,想要找到一个安全的答案。忽然,刚才看到的那张旧车票上的站名在脑海中闪过——“永安火葬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蛊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声:
“永安火葬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哒!”
一声清晰、冰冷、如同巨大锁具闭合的金属撞击声,从车门处传来。那声音不大,却震得张承耳膜嗡鸣,心胆俱裂。完了。
紧接着,死寂的车厢里,响起了一片令人牙酸的、缓慢的“嘎吱……嘎吱……”声。
那是颈椎强行扭转时,骨骼与韧带摩擦发出的声音。
张承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却、直至疯狂边缘的景象:
全车的乘客,无论之前坐在哪个位置,面向何方,此刻,正以完全一致的、缓慢得令人窒息的速度,将他们的头转向他。厚重的棉帽下,是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皮肤灰败,眼眶是深不见底的空洞,没有任何光彩。厚厚的冰花凝结在他们的眉毛、睫毛和空洞的眼窝边缘,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诡异、冰冷的幽光。所有的“目光”,都精准地、无声地,聚焦在他这个唯一的活物身上。
寒冷、恐惧、以及那种被非人存在凝视的极致绝望,瞬间吞噬了张承的意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音的短促尖叫,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清晨,风停雪住。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掩盖了昨夜的污浊与混乱,只留下一种死寂的纯净。
一名早起清扫街道的老环卫工,在废弃的“老机车厂”站台后面背风的墙角,发现了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那人浑身覆盖着白霜,衣服破烂,裸露的皮肤呈现不祥的青紫色,显然是严重的冻伤。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地颤抖,眼神涣散,瞳孔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不能回答……不能看他们……不能回答……不能看……”他反复地、机械地念叨着这几句话,对环卫工的呼唤和询问毫无反应。
人们认出了这是刚刚回城不久的张承,赶紧七手八脚把他送去了医院。
诊断结果,严重的冻伤和精神受到极度刺激导致的精神分裂。他废了。
在清理他随身物品时,护士从他紧紧攥着的、几乎冻僵的手心里,费了好大劲才抠出一枚东西。那不是现代的硬币,而是一枚早已废止流通、锈迹斑斑的……三十年前的旧版五分钱铝币。
消息很快在小城里传开,夹杂着关于“冬夜电车”传说的新谈资和更多的恐惧。
而在城市公交公司的档案室最深处,一份泛黄的、纸页脆弱的ActReport(事故报告)被偶然翻出。上面记载着:三十年前,一个同样酷寒的冬夜,一辆编号为107的红白涂装无轨电车,在执行完末班车任务后,因刹车系统突发故障,在返回车队途中,于途经西山路段时失控坠崖。车上包括司机在内的二十三名乘客,无一生还。事后调查发现,那晚的调度记录有些混乱,似乎这辆车当时并不应该出现在那条线上……报告的最后,附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正是那辆坠崖破碎的电车,与传说中描述的,一般无二。
档案管理员合上文件夹,室内仿佛也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
窗外,雪花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这个冬天,还很长。而那辆来自过去的电车,或许仍在某个风雪交加、人迹罕至的午夜,载着它沉默的乘客,巡行在生与死的边界,等待着下一个……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