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调整赋税结构,尝试“摊丁入亩”试点(2/2)
这位年近五旬的刺史穿着粗布衣裳,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沾满泥浆,正与老农蹲在田埂边说话。
“刘使君,今年收成不错,一亩能打两石半!”老农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多亏了您去年主持修的那条水渠,旱季也能灌溉。”
刘涣抓起一把稻谷,颗粒饱满,也笑了:“好,好。不过老伯,我听说你家今年添了个孙子,这丁口税……”
老农的笑容顿时僵住,叹了口气:“不瞒使君,小老儿正为这事发愁呢。三儿子刚分家,就一亩薄田,如今添了丁,明年又要多缴一份税。他琢磨着,是不是去城里找个工做……”
正说着,一名衙役匆匆跑来,附在刘涣耳边低语几句。
刘涣神色一动,起身对老农说:“老伯先忙,州府有些事,我得回去一趟。”
回城的马车上,刘涣闭目沉思。朝廷要派专员来润州试点赋税改革,这消息让他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他多年来呼吁的税制不公问题,终于引起了朝廷重视;忐忑的是,这改革真要动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这个刺史能否扛住压力?
回到刺史府,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里拆看那封密信。
信是泰安帝亲笔,字迹刚劲有力:“刘卿见字如晤。朕知卿在润州,常怀忧民之心,屡言赋税之弊。今欲于润州试行‘摊丁入亩’之策,非为增税,实为均赋。然此事牵涉甚广,需徐徐图之。特派张禹、王攸二人助卿,望卿以民为本,谨慎推行。若有难处,可密奏于朕。切记,试点重在探路,不求速成。袁谦手书。”
读完信,刘涣长舒一口气。皇帝既给了他支持,也给了他转圜的余地。“重在探路,不求速成”,这八个字让他心下大定。
五日后,张禹、王攸一行人抵达润州。
接风宴设在刺史府,席间却没有歌舞,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刘涣开门见山:“二位大人远道而来,刘某就直说了。润州七县,在籍人口二十八万,田亩四百余万亩。去年征收田赋十二万石,丁口税折钱八万贯。若按‘摊丁入亩’,需先将丁口税换算为粮食或银钱,再分摊到每亩田中。”
张禹点头:“刘使君已做过功课了。不知使君以为,换算比例当如何定?”
“这正是难点。”刘涣苦笑,“若定得高,田多者负担骤增,必生怨言;若定得低,朝廷税入减少,且无地者受益有限。刘某初步测算,若将丁口税总额摊入田亩,每亩需加征约三升粮。一个拥有百亩田的地主,每年将多缴三石粮;而一个无地佃农,则可免去原本需缴纳的二百文丁税。”
王攸放下筷子:“使君可曾算过,润州有多少无地或少地百姓?”
“约有四成农户,田产不足十亩。其中完全无地、靠租佃为生者,约占一成半。”刘涣对这些数据了如指掌。
“也就是说,”张禹眼中闪过精光,“若改革成功,至少四成农户的负担将减轻。而增加负担的,主要是那些田产超过五十亩的富户。润州田产超过百亩的有多少户?”
“约一千二百户。”刘涣道,“这些人虽只占户籍百分之一,却拥有润州近三成的田地。”
王攸与张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这就是改革的关键所在了。触动百分之一的人的利益,让百分之四十的人受益,这买卖划算,但阻力也必然集中。
接下来的一个月,督察组在润州展开了深入调研。他们不仅查阅官府档案,还亲自下乡,走访了七个县、三十多个村落,与地主、自耕农、佃农、工匠、商贩等各色人交谈。
张禹是个细致人,每到一地,必找当地老吏、乡绅座谈,详细询问历年征税情况、土地流转价格、农户收支账目。王攸则更像一把利剑,专挑问题尖锐的地方查,几次揭发出地方小吏借征收丁税之机额外摊派的事例,当场处置了几个蠹吏。
消息渐渐传开,润州上下都知道朝廷要改革税制了。
反应果然两极分化。
丹阳县一个拥有三百亩水田的乡绅,直接跑到刺史府,对着刘涣大倒苦水:“使君啊,这要是按田亩加征,我家一年得多缴十石粮!我祖上也是读书人,我儿子还在县学进学,朝廷怎么能如此对待士绅?”
刘涣耐心解释:“李公,您家三百亩田,每年收成少说六百石。多缴十石,不过六十分之一。可您知道那些佃户吗?一家五口,租种二十亩地,收成四十石,交完田租剩下不到二十石,还要缴近一贯钱的丁税,那是他们半年的口粮钱啊。”
那乡绅嘟囔着:“那……那是他们命不好……”
“命不好?”刘涣正色道,“李公,若佃户都活不下去,谁来种您那三百亩田?若百姓都穷困,您家织的布、酿的酒,又卖给谁去?”
乡绅哑口无言。
而在另一个村庄,当王攸向村民解释新税制后,一个老佃农颤巍巍地问:“大人,您是说……以后像俺这样没田的,就不用缴丁税了?”
“正是。”王攸肯定道,“不仅如此,田主因税负增加,可能会适当降低田租。当然,这需要官府引导。”
老农愣了半晌,忽然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啊!俺家三个儿子,两个因为缴不起丁税,三十多了还不敢成家……这要是真的,俺……俺给皇上立长生牌位!”
这一幕被随行的书记官记录下来,后来呈报到了洛阳。
泰安元年冬,润州试点方案终于成型。经过反复测算与协商,决定采取“分步实施”的策略:第一年,丁口税减免三成,减免部分摊入田亩加征;第二年,减免六成;第三年,完全取消丁口税,全部摊入田亩。同时规定,田亩不足五亩的农户,可申请免征摊丁部分。
方案连同详细的测算数据、民意反馈、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应对措施,被整理成厚厚一册,由张禹亲自带回洛阳。
腊月二十,洛阳下起了小雪。
紫宸殿内,泰安帝仔细翻阅着那本册子,时而点头,时而沉思。最后,他合上册子,对侍立一旁的丁承、陈平说:“润州的方案,考虑周全,循序渐进,朕看可行。准其所请,明年起在润州试行。着户部密切跟进,每季度呈报一次进展。”
“臣遵旨。”丁承应道,又补充一句,“陛下,润州试点一旦开始,其他州府必然关注。若有地方官主动请求试行……”
“那便好事。”袁谦笑了,“但记住,必须条件成熟、官员得力、准备充分才行。朕要的是成功经验,不是一哄而上。”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殿内炭火温暖,年轻的皇帝望着案头那卷《治国箴言》,轻声自语:“曾祖,孙儿这第一步,走得还算稳当吧。”
改革从来不易,但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而历史将证明,泰安元年在润州开始的这场赋税试点,如同投入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涟漪终将扩散至整个帝国,在青史上留下深深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