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规则的化身(2/2)
他在观察审判——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共鸣网络,用生命树的感知。但他发现,他无法“读取”审判的任何信息。这个存在的周围有一层绝对的屏障,隔绝一切探查,隔绝一切连接,隔绝一切…共鸣。
他就像规则的具现化:冰冷,绝对,不可动摇。
“我的陈述很简单。”林辰终于开口,声音通过生命树传递,在整座城市中回响,“我们没有破坏规则。我们只是在…寻找规则之外的可能性。”
“《基本法》第1条明确规定了文明演化的自然路径。”审判平静地反驳,“任何形式的跳跃式发展,都需要管理局的预先批准。你们没有获得批准。”
“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管理局的存在。”林辰说,“这是一个意外。074号穿越时空是意外,我们的融合是意外,生命树的诞生也是意外。但意外,就一定意味着错误吗?”
审判的面部浮现出一个旋转的问号,然后是一个叉号。
“逻辑错误。‘意外’不是豁免理由。如果一个意外导致了时空污染,那么这个意外就需要被纠正。这是《基本法》的核心逻辑。”
“但如果这个意外带来了…更好的可能性呢?”林辰向前走了一步,“如果这个意外,让一个充满分裂、冲突、孤独的文明,开始学习连接、共鸣、共生呢?如果这个意外,展示了一种全新的、更和谐的文明演化方向呢?”
审判沉默了。
不是思考,而是在调取数据。
他的眼中——如果那还能叫眼的话——开始流淌过无数信息流:地球文明的历史,战争记录,社会矛盾,环境破坏,资源掠夺…以及最近七十二小时内,这座城市发生的变化。
犯罪率下降97.3%。
心理疾病自愈案例增加312%。
创意产出提升458%。
社区互助行为增长843%。
人际关系满意度提升至历史最高点。
数据是真实的。
变化是显着的。
但审判的表情——如果那还能叫表情的话——没有任何变化。
“短期数据不足以证明长期价值。”他最终说,“历史上,有三十七个文明在接触集体意识技术后,初期都表现出类似的‘和谐增长’。但其中三十五个在后续发展中陷入‘意识同化’陷阱,最终丧失个体性,变成无意识的集体团块。剩余两个虽然避免了同化,但陷入了永恒的‘完美停滞’——因为任何改变都可能破坏已建立的和谐,所以他们选择了永远不变。”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展示的,不是新路。是已经被证明会通往绝境的旧路。区别只在于,你们走得更快,死得也会更快。”
林辰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因为审判的话,而是因为…那些数据可能是真的。
共鸣网络真的安全吗?生命树真的不会导致意识同化吗?这种和谐,真的是可持续的吗?
“但我们有选择。”他努力稳住声音,“我们没有强迫任何人加入。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是自愿的。而且他们随时可以退出——”
“自愿?”审判打断了他,“当一个婴儿出生在某种文化中,他‘自愿’接受那种文化的熏陶吗?当一个社会构建出某种集体氛围,个体真的还有‘自由选择’吗?你的网络正在创造一种新的社会压力——不连接的人会感到孤独,会感到被排斥,会最终‘自愿’加入。这不是自由,这是更高级的操控。”
林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审判说的…可能是对的。
这些天,他已经看到了迹象——那些尚未接入网络的人,开始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不同”。他们看着身边的人因为连接而变得平和、快乐、有创造力,而自己却依然被焦虑、孤独、迷茫困扰。
这种对比,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一种“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们一样”的压力。
一种最终会推动所有人加入的压力。
“而且,”审判继续说,“你的网络还在扩张。按照当前速率,一百四十小时后,它将覆盖相邻城市。三百小时后,覆盖全省。一千二百小时后,覆盖全国。到那时,这个文明的所有个体都将被纳入网络——无论他们是否‘自愿’。”
他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整个广场的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这就是《基本法》禁止在低维文明进行集体意识实验的原因。因为低维个体没有足够的心智防御能力,无法抵抗这种温柔的、缓慢的、渗透式的同化。他们会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只是在顺从潮流。”
审判抬起手。
他的掌心浮现出一本厚重的、由光影构成的书——那是《时空基本法》的具现化。
“基于以上事实,现在宣判——”
书页自动翻开,停在了某一页。
页面上浮现出古老的文字,那些文字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却能让所有看见的人理解其含义:
“判决:彻底清除”
“范围:目标异常共生体及所有衍生存在(包括但不限于:生命树网络、接入节点、被转化单位)”
“方式:时空级格式化”
“倒计时:十标准分”
文字出现的瞬间,整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十。”
苏沐瑶在办公室里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王鹏在烧烤店后厨打碎了盘子。
接入网络的八百四十二万人,同时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九。”
生命树的根须开始枯萎。不是全部,而是从边缘开始,那些最细小的根须开始失去光泽,变得灰白、脆弱、碎裂。
“八。”
三台被转化的肃清者开始颤抖,它们身上的金色苔藓和银色花朵迅速凋零,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属。
“七。”
林辰感到体内的能量在流失。不是被抽取,而是被…否定。合规者的判决正在改写现实规则,让他们的存在本身变得“不合规”,从而从根源上瓦解。
“六。”
他开始看到幻象——不是未来,而是判决生效后的景象:生命树彻底枯萎,网络崩溃,所有接入者失去连接后陷入巨大的空虚与痛苦,城市变成精神废墟,文明进程倒退数百年…
“五。”
苏沐瑶在狂奔,朝广场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
王鹏抄起一把刀,也冲了出去——虽然他知道那没用。
“四。”
审判合上了光影之书。判决已经生效,剩下的只是执行。
“三。”
林辰跪倒在地。不是虚弱,而是…绝望。因为他发现审判是对的——他没有真正思考过网络的长期影响,没有真正给过人们选择的自由,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连接是好的,共鸣是好的,在一起是好的”。
但“好”的标准,是谁定的?
“二。”
就在这时——
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
很小,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不想失去它。”
说话的是个坐在广场边缘轮椅上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患有先天性肌肉萎缩症。他的声音通过轮椅扶手上的辅助扬声器传出,有些机械,但其中的情感无比真实。
审判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不想失去…能走路的感觉。”
小男孩继续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我从小就不能走路。但昨天…昨天我梦到了。梦里,我跑得好快好快,风吹在脸上,太阳照在身上…醒来后,医生说我腿部的神经信号出现了奇迹般的恢复。我知道那是梦…但我不想失去那种感觉。”
他的声音通过广场的监控系统放大,传遍了整个区域。
也通过共鸣网络,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了。
是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张旧照片。
“我也不想失去…原谅的感觉。”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我恨了我儿子三十年。恨他当年选择了那个我不喜欢的女人,恨他离开了家。但昨天…昨天我突然‘看见’了他这些年的挣扎,看见了他每次想打电话又放下的手,看见了他藏在抽屉里的、每年我生日时写的贺卡…我原谅他了。今天早上,我打了三十年来的第一个电话给他。”
第三个声音。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办公楼窗前。
“我不想失去…被理解的感觉。”
她捂着脸,肩膀颤抖。
“我有抑郁症,七年了。每天戴着笑脸面具,没有人知道我多想从楼上跳下去。但昨天…昨天我突然感觉到,公司里那个总是对我冷脸的同事,其实是因为妻子重病在身;那个严厉的上司,其实每晚失眠担心公司倒闭员工失业…我突然明白了,每个人都在挣扎。突然觉得…我不那么孤独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声音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
不是抗议,不是哀求,只是…陈述。
陈述连接带给他们的改变。
陈述共鸣给予他们的力量。
陈述生命树在他们心中种下的希望。
审判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但林辰能感觉到——判决的倒计时,停了。
停在“一”。
没有归零。
因为合规者正在重新评估。
不是评估数据,不是评估规则,而是评估…那些声音。
那些真实的、细微的、属于每一个具体生命的,声音。
审判的面部,那个光滑的平面,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像水滴落入静止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浮现出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片叶子。
生命树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