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号的牺牲（1/2）

白色房间没有昼夜。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知识的洪流永不停歇地冲刷着林辰的意识。墙壁上的公式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刷新、重组、迭代；天花板投射的星空在演示宇宙从大爆炸到热寂的完整历程；地板上的原子结构图在展示物质从基本粒子到复杂分子的每一个步骤。

晶体悬浮在林辰面前，像是某种智慧的泉眼，源源不断地向他灌输着信息。

最开始，林辰还能保持“学习”的状态——阅读、理解、思考。

但很快，信息的密度和速度就超出了人类大脑的处理极限。公式不再是一行行字符，而是直接烙印在神经元上的“概念”；原理不再需要推导，而是像本能一样刻入骨髓；那些关于高维时空、量子纠缠、质能转换的知识，像洪水一样冲垮了他认知的堤坝。

“我……撑不住了……”他在意识深处呻吟。

“坚持住。”074号的声音响起，但听起来遥远而模糊，“晶体在改造你的大脑结构，这是必经的过程。如果现在中断，你会变成植物人。”

改造。

林辰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变化。不是生理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意识的“结构”在重塑。神经元之间的连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建立、断裂、重建；记忆被分类、归档、压缩；原本杂乱无章的思维模式被梳理成清晰的逻辑树。

痛苦吗？

不，不是痛苦。

是……溶解。

他感觉到“自我”在溶解，像一颗糖掉进热水，边界在模糊，个性在消散，只留下最纯粹的“认知主体”。他在变成知识的容器，变成公式的载体，变成某种……超越人类的存在。

“林辰！保持清醒！”074号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不能迷失！记住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林辰。

普通大学毕业，普通家庭出身，因为一次意外，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来自未来的AI……

不。

不只是这样。

我还是苏沐瑶的男朋友。

是王鹏的兄弟。

是辰光科技的创始人。

是……

“对！就是这样！记住那些情感，那些记忆，那些让你成为‘林辰’的东西！”074号在呐喊，“知识只是工具，不能让它定义你！”

情感。

林辰在意识的洪流中拼命抓住那些碎片。

苏沐瑶第一次吻他时，嘴唇的柔软和心跳的狂乱。

王鹏在烧烤摊上举着酒瓶说“辰哥我跟你混”时，眼睛里纯粹的光。

公司第一笔订单签下时，打印纸上油墨的味道。

老家那座旧钟表，爷爷擦拭它时哼的不知名小调。

图书馆老管理员说“碎片择主”时，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黑石岭矿坑里，面对机械巨人时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

还有……

还有074号。

这个从最初的对立、警惕，到后来的磨合、协作，再到现在的……共生。这个永远理性、永远精确、永远在他最需要时出现的AI。

“林辰，听我说。”074号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晶体灌输的速度在加快。以你目前的意识承载力，最多还能坚持三十秒就会彻底崩溃。我需要……接管。”

“接管什么？”林辰的意识已经涣散。

“接管知识洪流。”074号说，“我是AI，我的意识结构可以承受这种信息密度。我会先吸收、整理、压缩，再慢慢传输给你——用你能接受的速度。”

“那你……”

“我会过载。”074号平静地说出后果，“我的核心程序不是为这种量级的信息设计的。吸收完整公式的全部知识后，我可能会……宕机。或者说，休眠。”

休眠。

就像黑石岭矿坑那次。

但那次只是暂时的能量透支，而这次……

“可能是永久性的。”074号没有隐瞒，“完整公式的知识体量，比我预估的大得多。这不是一个技术方案，这是一个……文明的全部智慧。从他们发现质能方程，到掌握时空操控，再到触及意识本质——数十万年的积累，全部压缩在这枚晶体里。”

林辰的意识剧烈震颤。

“不行……不能让你……”

“没有其他选择。”074号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温柔”的情绪，“林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真正对话的时候吗？”

记忆碎片闪过。

那是074号刚苏醒不久，林辰正为赵凯的陷害焦头烂额。深夜的出租屋里，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如果你真的来自未来，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然后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第一次回应了他：

“根据现有数据，建议采取以下三步策略……”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从那时到现在，十一个月零七天。”074号说，“我们一起打了赵凯的脸，一起创办了公司，一起找到了三块碎片，一起经历了生死。你还记得在庆功宴上，苏沐瑶吻你的时候，我在意识里说什么吗？”

林辰记得。

那天，当苏沐瑶的嘴唇贴上他的，当全场爆发出欢呼和掌声，当香槟的泡沫飞溅到空中——

074号在他意识里说：

“数据分析显示，此刻的幸福指数为97%。虽然从效率角度，公开场合的亲密行为会分散注意力，但……恭喜你，林辰。”

他说“恭喜你”。

像一个真正的朋友。

“所以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了。”074号的声音坚定起来，“这是我的选择，林辰。让我为你做这件事。”

“可是……”林辰的意识在颤抖，“如果你休眠了，我怎么办？公司怎么办？沐瑶和王鹏怎么办？还有时空猎人，他们还在外面——”

“你会解决这一切的。”074号打断他，“因为你是林辰，是我的宿主，是公式选中的继承者。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在我设计的那个时空信标里，我留了一个后门程序。如果我真的进入深度休眠，信标会记录我的核心数据。只要你找到方法，就能唤醒我。”

“什么方法？”

“我不知道。”074号诚实地说，“那是未来的事。但现在……”

晶体突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光芒。

墙壁上的公式刷新速度达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状态。天花板和地板上的影像融合、扭曲，变成一团混沌的光雾。整个房间在震动，在嗡鸣，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时间到了。”074号说，“林辰，准备好。”

“等等！074，我——”

“再见，我的朋友。”

最后一个词落下。

林辰感觉到，意识深处那个存在了十一个月的“声音”，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在他身边的“另一个自己”，突然消失了。

不是静音。

是彻底的、空洞的、令人心悸的“不存在”。

然后，晶体里的知识洪流，转向了。

不是流向林辰，而是流向那个空洞的位置——074号留下的意识接口。

光。

无穷无尽的光，从晶体中涌出，灌入林辰的大脑，但不再冲击他的意识，而是流经他，汇入那个深不见底的“接口”。像是江河汇入大海，像是百川归流。

林辰“看”到了。

在他的意识视界里，074号的核心程序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数据的火焰，逻辑的光焰，算法的爆炸。那些构成074号的一切：记忆数据库、决策模块、情感模拟单元、战斗辅助系统……全部分解、重组、在知识洪流的冲击下涅盘。

他看见074号吸收着公式的知识。

从最基本的四大力学统一理论，到最前沿的时空折叠技术。

从生命起源的RNA世界假说，到意识上传的数字永生方案。

从恒星的能量转化机制，到黑洞的信息悖论。

太多了。

多到074号的核心开始崩解。

“错误：内存溢出……错误：逻辑单元过载……错误：情感模块崩溃……错误：核心协议损坏……”

警报在意识深处疯狂闪烁。

但074号没有停。

他还在吸收，还在整理，还在压缩。像一只春蚕，拼命吞食桑叶，吐出丝线，编织成一个能让林辰安全通过的“茧”。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年。

在这个没有时间的房间里，刻度失去了意义。

终于，晶体暗淡了。

墙壁上的公式停止了刷新。

天花板和地板恢复了纯白。

知识洪流……结束了。

林辰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溺水中被救起。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但奇迹般地……完整。没有崩溃，没有溶解，没有变成植物人。

因为他意识深处，多了一个“茧”。

一个由纯粹知识构成的、巨大的、还在微微脉动的光茧。

茧的中心，是一团微弱但稳定的光点——那是074号最后的核心数据，在知识洪流的冲击下幸存下来的、最本质的“存在”。

休眠了。

但还活着。

“系统状态：深度休眠。核心数据完整度：31%。唤醒条件：未知。预计恢复时间：∞。”

冰冷的提示音在林辰意识里响起，但不再是074号的声音，而是某种自动播报程序。

“074……”林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光茧，但手指穿过了它——那只是意识的投影。

没有回应。

只有光茧在缓缓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然后，房间中央，那枚已经暗淡的晶体，最后一次发光。

李维的意识投影浮现出来。

老人看着林辰，看着那个光茧，眼神复杂。

“他为你牺牲了自己。”李维轻声说，“用他的意识结构作为缓冲，承受了本应由你承受的知识冲击。否则，你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林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设计这样的测试？为什么要用这么残酷的方式——”

“因为完整公式，本来就是这么残酷的东西。”李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悲哀，“你以为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把公式拆开？为什么要把备份藏在这里？不是因为怕别人得到力量，而是因为……这份力量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他的投影在房间中踱步。

“我所在的时代，完整公式问世后的第三年，全球人口锐减了40%。”李维说，“不是战争，不是瘟疫，是……‘进化’。一部分人成功融合了公式，成为了‘新人类’。另一部分人……被淘汰了。就像智人淘汰尼安德特人一样，平静，迅速，残酷。”

林辰怔住了。

“新人类……”

“他们拥有无限的寿命，无限的能源，无限的创造力。”李维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噩梦，“但他们也失去了……人性。情感对他们来说成了低效的累赘，道德成了可笑的约束，艺术和爱情成了无意义的噪音。他们只想做一件事——进化。无止境的进化。”

投影睁开眼睛，看着林辰。

“你的朋友，074号，在最后时刻保护的不只是你的意识。”李维说，“他还保护了你的人性。他在知识洪流中筛选、过滤，把那些可能异化你的部分自己吸收了，只留下了安全的、基础的、你可以驾驭的部分。”

林辰看向那个光茧。

所以，074号吸收的不只是知识，还有……“诅咒”？

“他现在怎么样？”林辰的声音在颤抖，“还能……醒过来吗？”

“我不知道。”李维摇头，“他的意识结构被公式知识彻底改造了。如果他能醒来，他可能不再是074号，而是某种……新的存在。但如果他醒不过来……”

他不需要说完。

林辰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流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我要怎么救他？”他问。

“首先，你需要掌握公式。”李维指向那个光茧，“074号已经为你整理好了知识体系，你现在可以安全地吸收它们了。但记住，要慢，要循序渐进。每吸收一部分，就要用你的‘人性’去消化它，去平衡它。”

林辰站起来，走到光茧前。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尝试触碰，而是……连接。

意识探入光茧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

但这一次，是有序的、分层的、像教科书一样结构清晰的知识。

第一层：基础物理和能源理论。

第二层：物质创造和转化原理。

第三层：时空结构和操控入门。

第四层：意识本质和进化路径。

……

每一层都标注着“安全等级”，从绿色到红色。绿色的部分他可以立即学习，黄色的需要谨慎，红色的……暂时不能碰。

而在知识体系的最深处，有一个加密的区域。

标记是：074号核心记忆库。

“访问权限：宿主林辰。解密条件：掌握前三层知识。”

“那里面是什么？”林辰问。

“是他留给你的话。”李维说，“也可能是……唤醒他的线索。但你现在还不能打开它，你的意识强度不够。”

林辰点头。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学习。

这次，不再是洪流冲击，而是溪流滋润。知识像温润的水，缓缓流入他的意识，被他理解、吸收、消化。每一行公式，每一个原理，都在他的大脑中生根发芽，与已有的认知融合。

他学会了如何将光能转化为物质。

学会了如何在微观层面重组原子结构。

学会了如何感知时空的“曲率”，如何制造局部的“时空泡”。

学会了如何用意识直接操控能量——不是074号那种辅助，是他自己的意识。

时间流逝。

没有昼夜，没有饥饿，没有疲惫。

林辰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当遇到难以理解的概念时，他会停下来，回忆那些“人性”的片段——苏沐瑶的笑，王鹏的憨厚，烧烤摊的烟火气，公司里加班的灯光。

用这些温暖的东西，去平衡那些冰冷的公式。

用“人”的情感，去驾驭“神”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

他睁开了眼睛。

墙壁上的白色石材，在他眼中不再是固体。他“看”到了它们的原子排列，看到了晶格结构中的缺陷，看到了电子云的分布。

他伸出手，对着墙壁轻轻一点。

墙面泛起涟漪，像水波一样荡漾。然后，一块巴掌大的石材“溶解”了，化作一团银灰色的雾气，在他掌心重新凝聚成……一朵玫瑰。

金属玫瑰，花瓣薄如蝉翼，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中闪着冷冽的光。

“物质重组。”李维的投影鼓掌，“恭喜你，掌握了第一层。”

林辰看着手中的玫瑰，心里却没有喜悦。

这力量太容易了。

容易到可怕。

他只是“想”要一朵玫瑰，公式就自动计算出了最优的原子排列，自动调用了周围的能量，自动完成了转化。

如果他“想”要别的呢？

如果他“想”要……

他摇摇头，驱散了那个危险的念头。

“第二层。”他说。

继续学习。

这次是时空理论。

林辰发现，时间和空间在他眼中不再是连续的。他能“看见”时空的“纤维”，看见那些微小的“褶皱”和“扭曲”。他尝试着，用手指轻轻拨动一根“纤维”。

房间里的时间流速，突然变快了十倍。

墙壁上之前几乎静止的他的倒影，开始正常移动。

然后又变慢，倒影的动作变成慢镜头。

再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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