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朕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朕不知道该听谁的(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所以这几日宫中的异常,高谦的秘密回京,朝会上皇帝异常平静的反应,太后罕见的沉默……所有这些零碎的线索,瞬间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原来,那不是阴谋,至少不完全是阴谋,而是一场可能改变整个帝国走向的巨大布局,而皇帝本人,竟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或者说,退让者?
“陛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杜恒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弘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几本书,走回来放在炕桌上。那是几本翻得有些旧了的《贞观政要》和《帝范》,书页间夹着不少素笺。
“杜师,你看看。”李弘示意。
杜恒有些茫然地拿起最上面一本《贞观政要》,翻开。书页的空白处,用清秀的小楷写满了批注。有的是对太宗皇帝某句话的疑问,有的是对当时朝局措施的疑惑,更多的,则是联系当下朝政的对比和反思。
“贞观四年,太宗令群臣直言得失,朕思之,今之朝堂,言路可还畅通?或碍于太后威严,或惧于首辅权势,或囿于朋党之见,能有几人如魏征?”
“《帝范》云,夫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然则,为君者,静默无为,与节俭修身,其界限何在?朕之静默,是修身,还是……怠政?”
“父皇尝言,为君者,当知人善任,总揽全局。然朕观诸臣工,柳如云之能,在于理财度支,明察秋毫;狄仁杰之能,在于刑名断狱,明辨是非。
赵敏之能,在于兵事戎机,果决善断;程务挺之能,在于宿卫宫禁,忠诚勇悍……然则,朕之能,在何处?朕所能总揽者,又为何物?”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谨慎,到后面的略显潦草,疑问越来越多,自我怀疑也越来越深。
杜恒一页页翻看着,只觉得心头沉重,仿佛透过这些墨迹,看到了一个年轻皇帝无数个深夜独对青灯,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孤寂身影。
“朕读这些书,越读越困惑,越读越觉得自己……不配坐在这里。”李弘的声音在杜恒耳边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解脱,“太宗皇帝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文治武功,光耀千古。
父皇当年,以皇子之身,远镇边陲,开疆拓土,革新内政,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可朕不知道。”
“朕大概是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个觉得自己‘才不配位’而想退位的皇帝吧。”
李弘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苦涩,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堪。承认自己不行,总比硬撑着,直到把国事搞砸,成为史书上的昏君、暴君要好,对不对,杜师?”
杜恒拿着书,手有些抖。
他想说“陛下绝非庸才”,想说“陛下只是需要时间”,想说“此事关乎国本,不可儿戏”。可看着李弘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个他看着长大的陛下,是认真的。
不是赌气,不是逃避,而是一种经过漫长痛苦思考后,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
“陛下,当真决定了?”许久,杜恒才涩声问道。
“嗯。”李弘点头,“朕和母后谈过了。也和父皇,表明了心意。他们都同意了。”他顿了顿,“或许,他们也早就看出,朕不是那块料。强扭的瓜不甜,强坐的江山……不牢。”
“那……陛下之后……”
“之后的事,父皇和母后会安排。”李弘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朕今日请杜师来,一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些话,憋在朕心里太久,无人可说。二是,有一事,想拜托杜师。”
“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杜恒伏下身。
“没那么严重。”李弘伸手虚扶了一下,“朕退下之后,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总是需要良师益友的。杜师学问渊博,品性端方,且熟知朕,熟知宫中情形。
朕希望,杜师能继续留在翰林院,或者去东宫,将来……继续教导新君。不只是经史子集,更要教他,如何看清自己,如何在这重重宫阙、巍巍庙堂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至于像朕这般……迷茫。”
杜恒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他听明白了,李弘不仅是在托付他教导未来君主,更是在为这个帝国的平稳过渡,增加一个可靠的、了解内情的人。这个人,可以是他杜恒。
“还有,”李弘从炕桌下又拿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推到杜恒面前,“这里面,是朕这些年的读书笔记,一些不成体统的治国随想,还有……对永兴朝这几年一些政事的私下看法。
好的,坏的,明白的,糊涂的,都记了些。乱七八糟,不成系统。但或许……将来杜师若是要修永兴朝的史,能做个参考。
朕不敢求青史留名,只求后人看到这些,能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皇帝,他努力过,也……挣扎过,最后,选择了放手。”
杜恒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陛下,臣……臣何德何能……”
“杜师请起。”李弘的声音温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少年时依赖师长的语气,“此事,暂且不要对外人言。一切,等父皇和母后的安排。”
杜恒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站起身,将那几本批注过的书和紫檀木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段沉重无比的历史。
“臣……遵旨。”他嘶哑着声音说。
“好了,你去吧。”李弘挥了挥手,重新靠回引枕,似乎有些累了。
杜恒躬身,一步步后退,退到门边,再次深深一揖,才转身推开殿门。门外冰冷的空气涌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抱着怀里的书和木盒,踏出殿门,走下台阶。走到庭院中,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偏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年轻的皇帝依旧独自坐在窗边的暖炕上,侧影被灯光勾勒出来,清瘦,孤单,却又奇异的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
杜恒想起很多年前,在摄政王府的春光里,那个聪慧又有些害羞的小王爷,仰着头问他“杜师傅,为君之道,何者为先?”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引经据典,告诉他“为君者,当以仁德为本,以勤政为要……”
时移世易。
杜恒猛地转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紫宸殿。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抬起袖子,又狠狠擦了擦眼角。
天色完全黑透,雪又细细密密地飘了下来。
紫宸殿偏殿内,李弘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内侍掌了灯,小声询问是否传膳,他才恍然惊觉。
“去皇后那里吧。”他说。
皇后王氏的宫殿离紫宸殿不远。王皇后年纪与李弘相仿,容貌端庄,性子却有些怯懦,听闻皇帝忽然过来用膳,有些惶惑不安,指挥着宫人摆膳都有些手忙脚乱。
李弘倒是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他让皇后不必拘礼,就像寻常夫妻对坐用膳一样,问了些宫中琐事,问了皇后家中父母可好。
王皇后受宠若惊,一一小心回答,时不时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总觉得皇帝今日有些不同,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用罢晚膳,李弘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又坐了片刻,喝了一盏茶,甚至还拿起皇后正在绣的一个香囊看了两眼,随口夸了句“手艺又精进了”。
王皇后脸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
“朕这几日忙于政务,冷落你了。”李弘放下茶盏,看着皇后,语气温和,“你是中宫之主,后宫诸事,还要你多费心。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有谁不听调度,尽管告诉朕,或是去回母后。”
王皇后连忙摇头:“臣妾不敢,宫中一切都好,太后对臣妾也多有关照。只是……只是陛下也要保重龙体,臣妾看陛下清减了许多。”
“朕无碍。”李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王皇后心头一暖。皇帝很少对她这样笑。
又坐了一小会儿,李弘便起身离开了。王皇后送到殿门口,看着皇帝乘坐的步辇消失在夜色和飞雪中,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又浮了上来,却说不清道不明。
李弘回到自己的寝殿,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两盏灯烛。他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质地坚韧的宫廷用笺,提起那支他惯用的紫毫笔,在砚台里慢慢舔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留了片刻。
殿外风声呜咽,雪落无声。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笔一划,端正凝重。
“朕以菲躬,获嗣丕基,兢兢业业,于兹六载。然德薄能鲜,弗克负荷,深惧不克仰承先帝付托之重,下慰臣民喁喁之望……”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洛阳城另一处府邸,慕容婉的居所内。一封薄薄的密报,被心腹侍女悄然送到了她的手中。慕容婉展开,就着灯光快速浏览,秀美的眉头渐渐蹙紧。
密报上的字迹很小,内容却很关键:清河崔氏家主崔构,近日频频邀宴,赴宴者包括数位郡王、侯爷,以及几位在朝中担任闲职、但对新政颇为不满的宗室老臣。宴无好宴。
慕容婉将密报凑近灯烛,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很快化作一小团灰烬,飘落在脚下的铜盆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兴庆宫方向沉沉的夜色和飘雪,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是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