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李孝献计(2/2)
“所以,”李孝总结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果决,“此信看似是赵文谦向陇西李氏宗长诉苦求援,实则是幕后黑手故意留下的‘线索’,意图构陷陇西李氏,行离间之计,并试探皇叔与侄儿的反应。其心可诛!”
“说得好。”李贞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但眼神依旧深沉如古井,“那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孝似乎早已料到李贞会有此一问,他微微挺直了脊背,双手在膝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清晰地说道:“侄儿以为,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此机会,行雷霆之举,一劳永逸,铲除毒瘤。”
“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贞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兴趣。
“明面上,”李孝道,“赵文谦酒后失足,证据确凿,可按意外结案,稍加抚恤其家人,以示天恩。但其遗书狂悖,诽谤朝廷,诋毁王妃与重臣,其罪难容。
可下旨申饬,公告其罪,以儆效尤。此乃‘明修栈道’,安抚暗中窥伺之辈,示我以‘常规’处置,不过如此。”
“暗地里,”李孝的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以此信为引,但不是顺着信中指向去查陇西李氏宗长,那正中了贼人下怀。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秘密彻查所有与赵文谦有过密切往来之人,所有曾对朝廷新政、对皇婶掌政、对女子为官表示过不满或非议的官员、士子,尤其是……那些与陇西李氏素有旧怨,或对新政、对皇叔提拔寒门、重用女官最为抵触的世家、豪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刘仁轨,继续道:“刘公已擒获高丽商号朴永昌,此人乃关键。可从此人身上深挖,撬开他的嘴,弄清楚他与吐蕃、与淮安郡公府、乃至与朝中哪些人、哪些势力有勾结。
同时,以‘清查不法,以正视听’为名,对淮安郡公府进行严密监控和暗中调查。其与吐蕃使团、高丽商号的银钱往来,与御花园案的关联,乃至其府中人员与苏文远、赵文谦等人的潜在联系,皆可详查。”
“陇西李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直接针对,易打草惊蛇,反逼其狗急跳墙。
但借清查赵文谦同党、肃清朝野‘不忠’言论之名,行敲山震虎之实,将那些真正包藏祸心、与境外勾结、图谋不轨的蠹虫一一揪出,名正言顺,且不易引发大规模反弹。”
李孝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光,“此乃‘暗度陈仓’。待证据确凿,便可明正典刑,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的抄没。
既铲除了隐患,又震慑了宵小,更可借此整顿朝野风气,让那些心怀叵测、首鼠两端之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他微微吸了口气,最后补充道:“至于陇西李氏宗长……侄儿以为,或可秘密召见,示以此信,观其反应。
若其惶恐,自表忠心,甚至主动协助清查族中不肖,则暂可安抚,以观后效。若其推诿搪塞,甚至暗藏怨怼……那便说明,此信所指,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届时,再行处置,亦不迟。”
一番话,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既有对局势的判断,又有具体的策略建议,甚至考虑到了各方反应和后续手段。
这绝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能轻易说出的谋划,更像是一个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辣政客的手笔。
刘仁轨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看向李孝的目光更加深沉。
李贞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李孝看了许久,久到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那烦人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孝儿,”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不觉得,自你皇婶协理政务,柳如云、赵敏等出任尚书以来,我与她们,对世家,对旧族,或许……过于严苛了些?
朝野之间,颇有怨言,认为我是在打压士族,重用寒门女流,坏了千百年的规矩。”
李孝迎上李贞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似乎能穿透人心。他放在膝上的手,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微凉的丝绸内衬。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
“皇叔,”他清晰而坚定地回答,“侄儿在杜师傅教导下,也读史。史书有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又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国事更是瞬息万变。前隋何以二世而亡?非关陇贵族不盛,实乃积弊已深,痼疾难返。
皇祖父、父皇,乃至皇叔这些年呕心沥血,革新制度,提拔寒俊,任用贤能,无论其出身性别,唯才是举,方有今日大唐国库渐丰,边疆渐稳,百姓渐安之局面。此乃大势,亦是正道。”
李孝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世家大族,传承数百年,固有底蕴,然亦易生骄矜,固步自封,盘踞地方,与国争利。
皇叔推行新政,清查田亩,整顿吏治,改革科举,触动其利益,彼等自然不满,自然要吠。至于女子为官……”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长孙皇后着《女则》,助太宗皇帝定鼎天下;平阳昭公主领‘娘子军’,助高祖皇帝开疆拓土。女子之才,何逊于男?
皇婶、柳尚书、赵尚书等,皆以实绩证明其能。若只因她们是女子,便因噎废食,弃之不用,岂非自断臂膀,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至于严苛与否……”李孝的声音放得更缓,却更重,“侄儿只知,疮疖之疾,若一味姑息,只会溃烂流毒,侵蚀肌体。
唯有剜去腐肉,忍一时之痛,躯体方能康健,国祚方能绵长。皇叔所为,正是剜腐生新之举。些许怨言,不过是腐肉被触时的哀鸣,何足道哉?
侄儿唯愿,皇叔能持此利刃,将那些附在大唐肌体上的蛀虫脓疮,一一剜除干净。大唐强盛,江山永固,方是唯一正道。”
话音落下,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刘仁轨的目光在李贞和李孝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在研究自己袍服上的织锦纹路。
李贞看着李孝,看了很久。少年天子的脸庞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在这个侄儿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但又有些不同。自己当年是凭着战功、胆略和一点运气,加上对历史走向的模糊把握,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这个孩子,是在相对平稳、却暗流更汹涌的环境中被推上皇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算计下长大。他的平静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剜去腐肉,躯体方健……”李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地抚掌,脸上露出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赞许,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好!说得好!孝儿,你真的长大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李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