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李孝献计(1/2)
建都十三年夏,洛阳的午后,已然有些燥热。摄政王府的书房内,四角摆着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勉强驱散了些许暑气。窗外的蝉鸣嘶哑而绵长,更衬得室内一片沉静。
李贞没有坐在惯常的主位,而是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庭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石榴树。树冠如盖,其间已有点点嫣红的花苞探出头来,在阳光下灼灼夺目。只是这份生机勃勃,与此刻书房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紫檀木的宽大书案上,摊开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慕容婉整理好的、关于御花园槐树枝条人为断裂案、太监小顺子诡异撞死、及其与淮安郡公府关联的详细简报。
右边,则是那封从落水文士赵文谦尸体上找到的、字迹被水浸染得有些模糊、但开头“陇西李氏宗长大人钧鉴”几个字依旧刺目的密函。
刘仁轨坐在下首的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却时不时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是昨夜秘密返回洛阳的,押解着高丽商号东家朴永昌一行,风尘仆仆,只在府中略作梳洗便赶来禀报。此刻,他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真的在打盹。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廊下停住,随即是内侍恭敬的通传:“启禀王爷,陛下到了。”
“请。”李贞没有转身,只吐出一个字。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明黄色常服的少年天子李孝,稳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身上也没有过多佩饰,显得清爽而利落。
只是那身明黄的颜色,依旧昭示着他无与伦比的身份。他的学业师父,年轻的翰林学士杜恒,并未随行,只送到院外便止步了。
“皇叔。”李孝走到书案前数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也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寻常的叔侄见面。
李贞这才缓缓转过身。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腰间束着犀角带,比起平日在朝堂上的亲王衮服,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冷峻。他的目光在李孝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着什么,然后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座位。
“坐。”
李孝依言坐下,腰背也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落在李贞胸前第二颗盘扣上。这是他从杜恒那里学来的,面对长辈或上位者时,既显恭敬,又不失仪态的姿势。
刘仁轨此时才仿佛被惊醒,起身向李孝行礼:“老臣刘仁轨,参见陛下。”
“刘公不必多礼,请坐。”李孝微微颔首,态度温和。
李贞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那封水渍信函推向李孝面前。“看看这个。”
李孝依言拿起信函,展开。他的目光在“陇西李氏宗长大人钧鉴”上顿了顿,然后往下看去。信的内容不算长,但字里行间充斥着怨愤与“忧虑”。
写信人赵文谦以“忠贞士人”自居,痛陈“主少国疑”之忧,极力渲染“妇人干政”乃“亡国之兆”,抨击摄政王李贞“任人唯亲”、“重用女流”、“打压世族”、“动摇国本”。
赵文谦还“恳请”陇西李氏的族长“念在同为高祖苗裔、世受国恩的份上”,“联络天下有识之士、清正臣工”,“正朝纲、清君侧”,“还政于士大夫,以保李唐江山永固”。
信末虽然没有落款,但笔迹与赵文谦平日文章笔迹初步比对相符,且是从他尸身隐秘处搜出,几乎可以确定出自他手。
李孝看得很仔细,速度却不慢。从头至尾,他脸上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只有在他读到“妇人干政”、“亡国之兆”等字眼时,那浓密而平直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看完,他将信纸轻轻放回书案上,抬起眼,看向李贞。少年的眼眸清澈,却不见多少这个年纪应有的跳脱或激动。
“皇叔,”李孝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此信,笔迹可确认是赵文谦的?”
“初步比对,无误。且是从他贴身处寻得。”李贞看着他,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孝儿,你怎么看?”
李孝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沉思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又扫过旁边那份慕容婉整理的简报。简报的内容,他在来之前,李贞已让人大致告知。
“皇叔,”李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属于他这个年龄罕有的冷静分析意味,“依侄儿看,此乃垂死挣扎,兼构陷离间之计。”
“哦?细细说来。”李贞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依旧锁在李孝脸上。
“其一,赵文谦此人,侄儿略知。有些才名,但心高气傲,急于求进,且对女子涉政素有微词。兰亭文会上,他出言不逊,被侄儿当众驱逐,必然怀恨在心,更感前途无望。
此时,若有人稍加引诱,许以重利或虚名,他极易被利用,写下此等狂悖之言。”李孝条理清晰地说道。
“其二,信中所指‘妇人干政’,矛头直指皇婶与柳尚书、赵尚书等。皇婶贤德,佐理内宫,协理政事,夙夜辛劳,天下共知。柳尚书掌户部,开源节流,去岁关中水患,若非户部调度有方,灾情何能迅捷平息?
赵尚书掌兵部,整饬军备,安西、北庭近年无大战事,边疆稳固,岂无兵部之功?此等功绩,岂是‘亡国之兆’?分明是颠倒黑白,构陷忠良!”
李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也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扣了扣,但很快又松开了。
“其三,也是最关键之处。”李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与他平日温和示人的形象略有不同,“此信与御花园谋害毅弟(李毅)未遂、小太监癫狂而死、乃至吐蕃使团暗中动作、淮安郡公府牵连其中,诸事并观,可见背后乃同一股势力在兴风作浪。
其目的,无非三者:搅乱后宫,谋害皇嗣,令皇叔与诸妃、乃至与新罗生隙;煽动朝野舆论,攻讦皇婶与新政,挑拨皇叔与士族、与陛下之关系;最终,乱我朝纲,毁我新政,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动摇国本。”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喀嚓”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刘仁轨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李孝年轻的侧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和讶异。
李贞依旧保持着后靠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李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四,”李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将此信藏于赵文谦身上,又‘恰到好处’地让赵文谦‘酒后失足’落水而亡,被我们发现此信。看似指向陇西李氏宗长,实则是想将祸水引向整个陇西李氏,乃至天下世家。
若皇叔因此对陇西李氏,甚至对所有世家大族起疑心,行严查峻法,势必引发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届时,真正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魑魅魍魉,便可趁乱渔利,甚至将水搅得更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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