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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错综复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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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会进行到后半程,酒酣耳热之际,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古今贤后”与“女主临朝”的典故上。

这话题本就敏感,加之近日苏文远“牝鸡司晨”的狂言刚刚在朝野引起波澜,虽被迅速压下,但余波未平,此刻被提及,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一名来自陇西、以直言敢谏着称的老儒,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道:

“老夫读史,常叹汉初吕后临朝,虽有权术,然任用外戚,擅杀功臣,几倾刘氏社稷,女主称制,改元易帜。可见妇人干政,实非国家之福,有违阴阳纲常啊。”

这话说得还算含蓄,但矛头所指,已昭然若揭。席间不少人神色微动,有的低头饮酒,有的交换眼色,有的则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另一名与苏文远有旧的年轻文人,借着酒意,接口道:“陈公所言极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妇人者,理当居于内室,相夫教子,方是正理。若抛头露面,干预朝政,非但有违礼法,更易滋生祸乱,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这话就比老儒说得更直接,也更刺耳了。暗指当今摄政王妃武媚娘,以及担任户部、兵部尚书的柳如云、赵敏等女子参政,是“牝鸡司晨”,是“滋生祸乱”的前兆。

席间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悄悄投向主位上的李孝。这位年轻的陛下,登基数年来,一直给人以温和甚至有些文弱的印象,尤其在摄政王李贞的光环下,似乎很少在公开场合表达强烈的个人政见。他会如何反应?

杜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李孝的侧影,又忍住了。

李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端着酒杯,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说话的年轻文人,又掠过那位陇西老儒,最后看向阁外水面上被晚风吹皱的涟漪。

那年轻文人见李孝不语,以为天子默许,或是怯于反驳,胆子更壮了些,又斟满一杯酒,起身道:“陛下,古之贤后,如长孙皇后,着有《女则》,垂范后世,然亦止于规谏君王,未尝越俎代庖,干预外朝。此方为女子本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今……而今朝堂之上,六部要职,竟有女子位列其中,发号施令,实乃亘古未有之奇事。

长此以往,阴阳颠倒,纲常不振,恐非社稷之福。臣冒死进言,望陛下三思,还政于士大夫,以正朝纲!”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席间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胆小的已经脸色发白,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也有人眼中露出兴奋之色,等着看好戏。

李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手中的青瓷酒杯举到眼前,似乎在欣赏杯身上细腻的冰裂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托着那只酒杯。

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只有晚风吹动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和曲江池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那年轻文人举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渐渐褪去,露出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李孝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那年轻文人,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手腕用力一翻。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水阁。

那只精美的越窑青瓷酒杯,被李孝狠狠掼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瓷片和残酒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骇然望向主位。

只见李孝缓缓站起身,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他年纪虽轻,但此刻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放肆!”

李孝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反在此处拾前人牙慧,妄议朝政,诽谤大臣,是何居心?!”

他目光如电,直视那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年轻文人,又扫过那瞠目结舌的陇西老儒。

“皇婶(武媚娘)贤德淑良,辅佐皇叔,夙兴夜寐,劳苦功高,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有目共睹!柳尚书、赵尚书等,皆乃皇叔简拔于微末,以其才学能力,任职户部、兵部,开源节流,整饬军备,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尔等不学无术,只知空谈礼法,排斥贤能,岂不闻‘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岂不闻‘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岂不闻长孙皇后《女则》序言有云:‘夫生有高卑,位有贵贱,然其佐君子,理内政,其道一也’?!女子之贤,在于辅佐,在于明理,在于德行才干,岂可因性别而废其能?!”

他一口气说完,气息微促,胸膛起伏,显然是真的动了怒。尤其是最后引用长孙皇后《女则》序言,驳斥对方“长孙皇后只规谏不干政”的说法,更是直接有力。

阁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李孝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这还是那个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年轻天子吗?

那年轻文人早已面无人色,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臣……臣妄言……臣知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那陇西老儒也慌忙离席跪倒,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孝冷冷地看着他们,又扫视了一圈席间噤若寒蝉的众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文会,本为以文会友,畅叙幽情。尔等既无心风雅,只知妄议是非,挑拨天家,此处便不欢迎尔等。来人,送这二位出去。此后兰亭文会,永不录此二人之名。”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客客气气但不容抗拒地将那瘫软的年轻文人和面色灰败的老儒“请”了出去。

阁内气氛一片凝滞。剩下的人个个正襟危坐,冷汗涔涔,再无人敢提半个敏感字眼。

李孝重新坐下,端起内侍新奉上的酒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震怒从未发生过。“一点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来,朕敬诸位一杯,愿我大唐文运昌隆,人才辈出。”

“陛下请!”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举杯,声音整齐,却都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杜恒站在李孝身后,垂着眼,看不清眼中神色,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文会草草收场。众人散去时,个个脚步匆匆,神情各异。有庆幸躲过一劫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眼神闪烁、心怀鬼胎的。

被驱逐的年轻文人,姓赵,名文谦,出了兰亭水阁,被初夏的晚风一吹,酒醒了大半,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懊恼、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愤。

他本是抱着扬名的心思来的,没想到名没扬成,反而触怒天颜,被当众驱逐,甚至被永久禁止参与兰亭文会,这对他这样的文人士子而言,无异于断绝了最重要的晋身之阶和交际圈子。

他失魂落魄地沿着曲江池畔踉跄而行,心中又是悔恨自己酒后失言,又是怨恨李孝不念“忠言”,偏袒妇人。正胡思乱想间,不提防脚下被岸边石块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郎君小心。”一双手适时扶住了他。

赵文谦抬头,见是一个穿着锦袍、戴着胡帽、作西域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眼窝略深,笑容可掬,正关切地看着他。

“多……多谢。”赵文谦连忙站稳,整理了一下衣冠。

“郎君可是从兰亭文会而来?何以如此神色匆匆?”那胡商打扮的人笑着问,口音略带些异域腔调,但官话说得还算流利。

赵文谦此刻正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又见对方是个看似不相干的胡商,警惕心降低,加上酒意未完全散去,忍不住长叹一声,将方才席间之事,略去关键名讳,含糊地抱怨了一通,无非是“忠言逆耳”、“礼法不存”之类的牢骚。

那胡商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他说完,才摇头感慨道:“郎君一片赤诚,可惜……唉,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些话,心里知道便好,何必宣之于口,徒惹祸端呢?”

这话说到了赵文谦心坎里,他更是觉得遇到知音,又拉着这“知音”抱怨了几句。

胡商耐心听完,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塞到赵文谦手中,低声道:“郎君受委屈了。这点心意,权当给郎君压惊。天色已晚,郎君还是早些归家吧,路上小心。”说完,便拱拱手,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赵文谦捏着那锭尚带体温的银子,愣了愣,觉得这胡商真是善解人意,心下稍慰,将银子揣入怀中,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在城中的赁屋走去。他住的地方靠近洛水,需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河岸。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洛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水声潺潺,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湿气。

赵文谦走到一处无人的河岸拐角,脚下不知又被什么绊了一下,这次没能稳住,惊叫一声,整个人向黑黢黢的河水中栽去!

“噗通!”

落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文谦不通水性,在冰冷的河水中拼命挣扎,呼喊,但夜色深重,此处又偏僻,无人听见。沉重的锦袍浸水后更是拖着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意识迅速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到岸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冷漠地注视着他挣扎沉没,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洛水下游的渔夫发现了一具漂浮的男尸,捞起后,从其身上找到了证明身份的文书,正是昨夜兰亭文会上被李孝驱逐的年轻文人赵文谦。洛阳县衙接到报案,初步勘验,认定为酒后失足落水溺亡。

然而,在整理赵文谦遗物时,一名细心的衙役在其湿透的内衫夹层中,发现了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字迹已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但尚可辨认的信。信的开头,赫然写着:

“陇西李氏宗长大人钧鉴……”

两仪殿,李贞看着慕容婉呈上的那封从赵文谦身上找到的信,以及关于小顺子、高丽商号、淮安郡公府关联的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寒潭在无声凝结。

他将那封水渍漫漶的信纸轻轻放在紫檀木的案几上,手指在“陇西李氏宗长”几个字上点了点,然后抬起眼,看向肃立一旁的慕容婉,声音平静无波:

“刘仁轨那边,高丽商号的人,都控制住了?”

慕容婉垂首:“回王爷,昨夜文会散后,刘尚书已按计划动手,高丽商号东家朴永昌及其店内七名核心伙计,已全部秘密缉拿,商号内外也已彻底搜查,账簿、往来信件均已封存。

朴永昌身手果然了得,折损了我们三名好手才将其擒获,目前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其商号与吐蕃胡商、淮安郡公别院的银钱往来账目,正在加紧核对。”

李贞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缓缓道:

“陇西李氏……宗长……”

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点暖意。

“看来,有人是嫌这洛阳城,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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