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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李孝的答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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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脸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对门口侍立的慕容婉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才在内侍的陪同下,踏着宫道平整的青石板,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衣袖随着行走轻轻摆动,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从容而稳定。

慕容婉站在殿外廊下阴影中,目送着年轻皇帝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她耳力极佳,方才殿内对答,虽未听全,却也听了个大概。

此刻看着李孝离去的步伐,平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致,没有丝毫慌乱或急促的迹象。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转身无声地回到殿内。

李孝走回自己寝宫“紫宸殿”的这段路,并不算长,但他却觉得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与冰冷。

直到踏入殿门,挥退所有侍从,吩咐“无召不得入内”,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才轰然碎裂。

他背靠着沉重的殿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直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抵住他的背脊。他张开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得血肉模糊,几个深深的月牙形伤口正在渗出血珠,混着冰凉的冷汗,一片黏腻。

方才在殿中,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克制,才没有让自己颤抖,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只有他自己知道。

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终于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沿着鬓角滑落,滴在他明黄色的常服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耗尽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才勉强平复了呼吸,挣扎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内室。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宫灯的一点反光,摸索到床榻边,手伸进枕下,颤抖着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截幽暗的、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靛蓝色丝线。

另一样,是一方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的旧丝帕,帕子一角,用同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幽兰。这是薛氏的东西。

当年她“病故”后,宫中清理遗物,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偷偷留下了这一方她曾用来为他拭汗的旧帕。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藏着,如同藏着一个血色的、不敢触碰的噩梦。

此刻,他将这截丝线和这方旧帕并排放在一起,就着那微弱的光线,死死地盯着。丝线的靛蓝,在昏暗中幽深如鬼火;旧帕上的幽兰,仿佛在无声地泣血。

淮安郡公……画像……高句丽……薛氏……假账……暴毙……自缢……

皇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那句“意欲何为”,像重锤敲打在他心头。

皇叔信了吗?信了他那番“忠心耿耿”、“深信不疑”的表白?还是……那欣慰的笑容,宽厚的赏赐,都只是另一层更深的试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任何一个回答不慎,任何一个眼神闪躲,都可能万劫不复。淮安郡公暴露了,那么,与他相关的一切,会不会都被挖出来?

那幅画像背后的关联,薛氏之死的真相,还有……当年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模糊的旧事?

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他猛地将丝线和旧帕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要将它们捏碎。指尖的伤口被挤压,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皇叔既然今夜召见他,将此事摊开来说,无论信与不信,至少目前,还没有要动他的意思。甚至,可能是在警告,或者说……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择继续做那个“闭门读书、安心当皇帝”的侄儿,还是选择别的路。

可是,路在哪里?

他缓缓松开手,看着掌心染血的丝线和旧帕,眼神从极致的痛苦、挣扎,慢慢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那决绝之中,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李孝站起身,走到殿角的火盆边。

即使初夏,殿内为防潮气,也常备着小小的银霜炭火盆,里面只有些将熄未熄的炭火余烬。他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靛蓝丝线和那方旧帕,一起丢进了尚有暗红色光芒的炭火中。

“嗤”的一声轻响,丝线和丝帕迅速蜷曲、变黑,冒出几缕带着焦糊气味的青烟,很快便化为了两小撮灰烬,混在炭灰中,再也分辨不出。

李孝盯着那两撮灰烬,眼神空洞,仿佛也随着那缕青烟飘散了些许魂魄。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静谧的夜空,忽然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将昏暗的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李孝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紧接着,一声闷雷在远处天际滚滚而来,仿佛天公震怒。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便连成一片,急促地敲打着殿顶的琉璃瓦,发出密集而喧嚣的声响,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似无数冤魂在凄厉哭号。

初夏的第一场雷雨,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突然。

冰冷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李孝冰冷的心。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片被暴雨笼罩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用几不可闻的、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声音,喃喃自语:

“是你们逼我的……”

“是你们……逼我的。”

雨水顺着琉璃瓦的沟壑奔流而下,在檐下形成一道厚重的水帘,隔绝了殿内与外面的世界。李孝独自站在昏暗的殿中,背影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拉得老长,孤单,而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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