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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盛世隐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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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贞闻言,侧头看了武媚娘一眼,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他是皇帝,后宫岂可如此萧条?

此事,就劳烦王妃费心,从官宦清白之家,择选几位德行温良、容貌端丽的适龄女子,充实后宫吧。也不必太多,三四人即可,位份……先封为才人,日后若有功,再行晋封。”

“是,妾身晓得了。”武媚娘微微欠身,应了下来,脸上重新浮现恰到好处的笑容,“定会细细挑选,必是品性纯良、能体贴陛下的好女子。”

数日后,一道由摄政王妃武媚娘提议、摄政王李贞首肯的懿旨传出:为陛下选纳嫔妃,以广后嗣,以慰圣心。着命妇中有适龄、品端女子者,可报于有司。

旨意一出,自然又在洛阳官场掀起一阵波澜。虽说如今皇帝形同虚设,但毕竟是大唐名义上的君主,其妃嫔,将来便是皇妃,甚至可能诞育皇子。

这对于那些渴望更进一步、或是家族需要新的政治支点的官宦人家而言,仍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选择。

尤其是一些在“新政”中受益、但根基尚浅的新贵,或是那些原本的中间派、观望派家族,更是闻风而动。

遴选的过程自有章程。由宗正寺、礼部、内侍省协同办理,武媚娘最后把关。

最终,选定了四位出身官宦之家、年龄在十五至十六岁之间的少女。

一位是已故邢国公(房玄龄)的旁支远房孙女,姓房,其父现任某州别驾;一位是现任鸿胪寺少卿的女儿,姓卢,出身范阳卢氏偏支;一位是某位在清理漕运贪腐案中立功的漕吏之女,姓周,算是寒门。

还有一位,则是已致仕的原门下省给事中的侄孙女,姓郑,与之前被问罪的礼部侍郎郑元信算是同宗,但血缘已远,且其家族早早与郑元信一系划清了界限。

这四人,家世不算顶尖显赫,但也算清白,各有代表,既照顾了旧勋(房),也考虑了新贵(周),还平衡了山东士族(卢)和与罪臣有旧但已切割的家族(郑)。

武媚娘亲自看过画像,也召了本人入宫简单问过话,皆是容貌秀丽、举止得体、略通文墨的女子。

册封的旨意很快下达,四位少女同日入宫,皆封为正五品才人,赐住不同的宫苑。

内侍省操办了一场简单的册封礼,李贞和武媚娘赏赐了些绸缎首饰,算是给了体面。

李孝全程配合。在立政殿接受四人叩拜时,他脸上带着温和而疏离的笑意,让四人起身,说了几句“和睦相处,用心侍奉”的套话。

赏赐之物,他看也未看,便让内侍收下。

当晚,按照内侍省的安排,李孝驾临了新封的房才人宫中。

一切按部就班,合乎礼制。

只是,无论是面对娇羞的新人,还是接下内侍省记录“起居注”的玉碟时,李孝的脸上,始终是那种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平静,仿佛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不见丝毫新婚的喜色,也未见对美色的留恋,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接受。

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闭门读书”和“观政实务”中。他按时去文学院旁听经史课程,认真向博士请教,笔记做得工工整整。他去讲武堂观看新兵操演、军官战术推演,只看,只听,从不发表意见。

他跟着洛阳县令崔知温处理日常政务,从邻里纠纷到商户诉讼,安静旁听,偶尔提问,也仅限于厘清案情本身。他甚至真的开始研读李贞赐予的那套厚重的《十三经注疏》,书页间留下不少批注,字迹工稳,见解倒也中规中矩。

他表现得如此“懂事”,如此“安分”,以至于原本对他还有些许警惕的朝臣,也逐渐放松下来,觉得这位年轻天子,或许是真的认清现实,打算做个安静的“读书皇帝”了。

连武媚娘派去暗中观察的人,回报也总是“陛下勤学,手不释卷”、“与博士对答,皆守本分”、“于县衙观政,沉默寡言”。

然而,慕容婉掌控的监察司,反馈回来的一则细微消息,却引起了武媚娘的注意。

“陛下近日在文学院,只问经史,不问时政。在讲武堂,只看士卒操练阵型,从不与教官探讨兵法韬略。”

慕容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她在立政殿的密室中,向武媚娘禀报,“但据我们在文学院藏书楼的眼线回报,陛下独处阅览时,曾多次借阅前人书帖摹本。

尤其……是前朝王右军的《兰亭序》摹本,借阅次数最多,每次翻阅时间也最长。陛下书房近日耗费的宣纸、笔墨也远超往常,且废弃的纸张,皆由心腹内侍亲自焚毁,不留片纸。”

“《兰亭序》?”武媚娘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剪,修剪着一盆秋海棠多余的枝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放下银剪,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慢擦拭着手指,眼神落在窗外一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银杏上。

“天下第一行书……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好字,好文章,也好……心思。”

慕容婉垂手侍立,没有接话。

武媚娘擦拭手指的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临摹《兰亭序》……是慕其书法超绝,逸气纵横?”

她抬起眼,看向慕容婉,“还是……感同身受,于那‘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旷达之下,体味几分‘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的幽微?”

“属下愚钝。”慕容婉低下头。

“继续看着。”武媚娘将丝帕丢回案上,重新拿起银剪,对准一根斜逸的枝条,“黄河那边的工程,陛下还跟着吗?”

“跟着。昨日还随工部员外郎去了汴口巡视堤防物料储备。”

慕容婉稍作迟疑,“只是……钱粮调度有些混乱,且征发的民夫中混入了不少各地厢军汰换下来的兵痞、以及流民,管理不易。

负责具体工程的几个州府官员,似乎……并不十分尽心。程知节旧部、现领洛州团练副使的韦韬,对此颇有微词,曾私下抱怨物料以次充好,民夫克扣粮饷,恐非长久之计。”

“哦?”武媚娘修剪花枝的手稳如磐石,利落地剪断了那根多余的枝条,“这等小事,工部和地方官府自会处置。

王爷如今关注的是漕运改道和西域商路,黄河堤防年年修,年年固,自有成例。你方才说,陛下昨日去巡视汴口物料?”

“是。陛下看得很仔细,还亲自查验了几袋‘三合土’的成色,问了配料和夯筑之法。陪同的工部员外郎对答如流,陛下……未置可否。”

武媚娘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专心对付那盆秋海棠,直到将它修剪得亭亭玉立,再无一丝杂乱,才满意地放下银剪。

“花儿要时常修剪,去芜存菁,才能长得好看。”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慕容婉说,“治国,或许也是如此。有些枝杈,长得太快,太乱,吸收了太多养分,反而碍眼了。”

慕容婉躬身:“王妃明鉴。”

皇帝的寝宫书房内,灯火通明。李孝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书案后。

案上,铺开的并非经书,也非奏章,而是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纸上,已用淡淡的墨线勾出了《兰亭序》的轮廓。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字帖上,而是越过跳动的烛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中,仿佛有黄河咆哮,有民夫号子,有劣质“三合土”在手中粗糙的触感,有工部官员那恭敬却流于表面的回答。

更有韦韬那日酒后,拉着他在汴口荒滩上,指着堆砌凌乱、掺杂沙石的“加固物料”,痛心疾首却又不敢高声的压抑低语……

笔尖的墨,终于滴下,在“永和九年”的“永”字起笔处,泅开一团浓黑的墨渍。

李孝看着那团墨渍,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炭盆。火焰倏地窜起,将纸团吞噬,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眸子。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再次提笔,悬腕,凝神。这一次,笔尖稳稳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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