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杀一儆百(2/2)
三日。对于被困在清寂阁,承受着脏腑焚烧般剧痛、呕血不止、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薛氏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
她清醒时,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能看到窗外枯枝摇晃的影子,能闻到那越来越浓郁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她想起入宫时的憧憬,想起李孝偶尔的温柔,想起武媚娘那令人胆寒的眼神,想起兄长“急病”的家书,想起那幅“鹊登枝”的苏绣……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那日清晨,她腹痛如绞,呕出第一口黑血时,身边那个新来的、眼神冰冷的宫女,迅速塞进她嘴里的一颗“安神丸”。
是了,不是时疫。是她们……是武媚娘!她要她死!
无尽的悔恨、恐惧、怨毒,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想喊,想求饶,想告诉李孝真相,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两个哑巴嬷嬷,会用粗糙的手捏开她的嘴,灌下那苦涩灼喉的药汁,然后用布巾擦去她嘴角溢出的药液和血沫,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第三日黄昏,薛氏的气息已微弱如游丝。
胡太医进来最后诊了一次脉,摇了摇头,对守在外间的内侍低声道:“准备后事吧。秽气重,用草席卷了,连夜从西角门送出,找处僻静地方埋了,莫要惊扰宫中贵人。”
夜晚,秋风更紧。一席破旧的草席,裹着一具早已冰凉僵硬的躯体,被两个粗使太监抬着,悄无声息地从西苑最偏僻的角门出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甚至没有立碑。曾经娇艳如海棠的忠勇伯府千金,薛美人,就这样如同尘埃般,湮灭在洛阳城外的乱葬岗。
几乎与此同时,刑部大牢。已被革职下狱、正在接受三司会审的薛讷,在又一次熬刑不过、签字画押承认“收受吐蕃使者桑杰嘉措贿赂,泄露朝廷对蕃政策动向”之后,于当夜“突发急病”,暴毙狱中。
他的死状与薛氏有几分相似,口鼻渗血,双目圆睁,满是惊惧不甘。
数日后,朝廷明发诏告:前兵部主事薛讷,勾结吐蕃,泄露机密,罪证确凿,已畏罪自尽(对外宣称)。念及其父忠勇伯曾有功于国,不予株连,但其子嗣永不录用,家产抄没,府邸罚没入官。薛美人(薛氏)不幸染时疫病逝,着以美人礼制薄葬。
一桩“通敌”案,一条“时疫”亡魂,看似了结得干净利落。朝野上下,对此反应平淡。
一个失势美人的病逝,一个下狱罪官的死,在这权力更迭、新人辈出的时节,激不起太多涟漪。
唯有少数知情人,心中凛然,对那位深居后宫、执掌权柄的摄政王妃,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忌惮。
怡芳阁被彻底清理。薛氏用过的器物、衣物、妆奁,或被烧毁,或被收入库房封存。
殿内燃起浓烈的艾草和苍术,熏了整整三日,驱散“病气”和原本主人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之后,这里被暂时封存,等待新的主人,或者永远空置。
紫宸殿书房。李孝独自坐在书案后。
案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空木匣,旁边散落着几样小物件。
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绢手帕,针脚细密,是薛氏初入宫时绣的;一个褪了色的五彩香囊,散发着淡淡的、早已变味的合欢花香;还有几页薛氏抄写的诗词,字迹娟秀,内容多是些闺怨相思之句。
这些都是薛氏曾经送给他的,或是遗落在他这里的。他平日不甚在意,随手收在匣中。如今,物是人非。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李孝伸出手,拿起那方手帕,指尖拂过上面精细的绣纹。他曾赞过这莲花绣得生动,薛氏当时低着头,耳根微红,笑容羞涩。
他又拿起那个香囊,凑到鼻尖,只有陈腐的草药气和灰尘味,再无当初那刻意调制过的、带着暗示的甜香。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薛氏苍白娇怯的脸,闪过她欲说还休的眼神,闪过那日西苑风中传来的、微弱绝望的求救。
“时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他没有追问太医细节,没有去查证所谓的“时疫”从何而来,甚至没有再过问薛讷“通敌”案的审理。他只是安静地接受了内侍省和刑部呈报上来的结果。
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真相。或者说,真相早已摆在那里,只是披着一层“时疫”、“畏罪”的合理外衣。他若执意去掀开,看到的只会是更不堪、更赤裸的现实,以及他自己此刻无力改变、甚至需要依赖的“秩序”。
皇叔需要朝堂稳定,需要清除不安定因素。媚娘需要后宫安宁,需要震慑心怀不轨之人。薛氏和她的兄长,恰好成了那只被用来儆猴的鸡。
而他,这个皇帝,需要“懂事”,需要“明白”,需要在那把高高悬起的权力之剑下,学会低头,学会隐忍,学会……视而不见。
李孝将手帕、香囊、诗稿,一件件,重新放回木匣中。然后,他端起木匣,走到书房角落的铜盆前。盆中还有白日洗漱留下的些许余烬和冷水。
他打开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的火苗亮起。他将火折子凑近木匣的边缘。
干燥的木头和丝绢迅速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承载着短暂温存和隐秘心思的物件。
手帕上的莲花在火中扭曲、焦黑;香囊发出噼啪的轻响,最后一点残香化为青烟;诗稿上的墨字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最终化作片片飞灰。
火光映亮了李孝年轻的脸庞。他的眼睛盯着那燃烧的火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
仿佛烧掉的,不是某个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对他流露过仰慕的女子遗物,而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需要清理的垃圾。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冷水中发出轻微的“嘶”声,最终彻底湮灭,只剩下一盆浑浊的灰水。
李孝将空了的木匣随手丢在一边,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了下午洛阳县令崔知温送来的、关于城中两户大姓争夺祖坟风水的案卷,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蹙眉看了起来。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焚烧,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