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震撼朝野(2/2)
那一道道伤痕,一声声哭诉,比任何华丽的辞藻、任何引经据典的弹劾,都更有冲击力。一些原本对新政“与民争利”说法将信将疑的官员,也面露不忍,暗自摇头。
“陛下,诸位都听到了,看到了。”李贞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平静,却重若千钧,“这便是某些人口中,被新政‘逼迫’的‘良民’!
而施暴的豪强孙氏,在地方横行十余年,侵吞田产七千余亩,打死打伤佃户数十人,逼良为娼,罪恶累累!这就是旧法旧制庇护下的‘乡绅’!
清丈田亩,乡老议政,就是要斩断这等豪强胥吏勾结、鱼肉百姓的黑手!刘仁轨持天子剑,先斩后奏,斩的就是这等国之蛀虫、民之蠹贼!此等新政,如何害民?如何动摇国本?!”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那些昨日还暗中同情御史、对新政颇有微词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李贞的目光对视。
“陛下!”李贞转身,对御座上的李孝拱手,“臣请陛下与百官,再看一物。”
李孝早已被乡老的血泪控诉所震撼,闻言连忙道:“皇叔请。”
只见几名工学院的年轻学生,抬着一件用红布覆盖的物件上殿。揭开红布,露出一架制作精巧的木质水车模型,虽为模型,但结构精巧,齿轮联动,栩栩如生。
为首的年轻博士墨寻,是墨家传人,如今在工学院任博士,他虽有些紧张,但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立刻目光湛然:
“陛下,诸位大人,此乃工学院与将作监合力改良的新式‘翻车’,其核心在于齿轮传动与龙骨板改良,以人力或畜力驱动,可将低处之水提升至高坡,汲水效率远超旧式翻车、筒车。
经实测,以此法制造的大型翻车,一日可灌溉良田百亩以上,若用于低洼地排水,效率更增三成。且关键部件采用标准化铸造,更耐用,造价反低一成半。”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同伴操作模型。只见随着摇动把手,模型上的齿轮链条咔哒转动,一个个小水斗依次舀起水,提升到高处倾泻而下,循环往复,流畅无比。
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不少人都见过水车,但如此精巧高效,且能明确说出数据、造价的,却是第一次见。
“此物若用于黄河堤防加固后的洼地排水,或用于关中、河东等缺水之地灌溉,陛下,可活民无数,增粮何止万千!”阎立本适时出列补充,声音洪亮。
不等众人从“翻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农学院主事周禾,一个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中年汉子,捧着一个托盘上前,盘中是数穗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水稻。
“陛下,此乃占城稻,去岁在江南试种五千亩,平均亩产比本地稻种增两成三,成熟期短十日,更耐旱。今岁预备推广五万亩,三五年内,可遍及江淮。仅此稻种推广,若一切顺利,年增粮食,不下百万石!”
百万石!这个数字让不少户部出身的官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知道百万石粮食意味着什么的,那几乎相当于一道中州一年的税粮!
“好!好!皇叔所行新政,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李孝激动地从御座上站起,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
他昨日在朝堂上为皇叔辩护,多少还有些权衡和不得已,今日亲眼见到、亲耳听到这实实在在的成果,心中那点不甘和疑虑,竟被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冲淡了不少。这,才是他想象中的煌煌大唐该有的气象!
“陛下圣明!”柳如云出列,声音清越,“去岁清丈田亩,全国新增入册田亩共计八百六十五万亩,追缴历年积欠赋税折合钱三百四十七万贯。
新增田亩,已按新政,部分发还原主,部分由官府授田于无地佃户、流民。所追赋税,已专项用于今岁黄河水患预防整治、各道常平仓补足、以及边军粮饷。此乃新政清丈田亩、整顿税收之实效,账册俱在,可供查验。”
实打实的数据,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那些原本嚷嚷着“新政苛政暴敛”、“逼民破产”的言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陛下,臣程务挺有本奏。”兵部尚书赵敏并未亲自出面,而是由左侍郎程务挺出列。
程务挺是百战老将,声如洪钟,“讲武堂第三期学员八百人,已完成新式操典、战阵及弩机训练。昨日演武考核,成绩斐然。尤其新列装之制式弩,百步之外,可透重札!请陛下与诸位大人,移步殿外一观!”
李贞看向李孝,李孝早已心潮澎湃,连连点头:“准!朕与诸卿,一同观看!”
含元殿外广场,八百名讲武堂学员,身着统一制式的暗红色军服,队列整齐,肃然而立,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种肃杀精悍之气,与寻常府兵截然不同。
随着程务挺一声令下,弩阵齐发。只听得一片令人牙酸的机括振动声,数百支弩箭离弦而出,化作一片黑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在百步外的箭靶区域。
“嘭!嘭!嘭!”
木屑纷飞!那些蒙着牛皮的厚实箭靶,在密集的弩箭攒射下,竟如同纸糊一般,被撕得粉碎!甚至有些弩箭余势不衰,深深钉入了箭靶后方的土墙之中,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文官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他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何曾见过如此凌厉霸道的军威!
就连一些经历过战阵的武将,也暗暗点头,目露精光。这弩阵的威力、射速,以及士卒令行禁止的素养,远超当前十六卫的一般部队。
“此弩乃工学院与将作监根据王爷提供的思路改良,射程、精度、威力皆有提升,且更省力。讲武堂学员,不仅习练弓马刀枪,更需精通军阵、兵法、地理、算术。
假以时日,皆可为军中栋梁,戍卫边关,保境安民!”程务挺声若洪钟,充满自豪。
李孝看得心驰神往,这就是皇叔一手打造的强军雏形吗?
李贞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终,目光落在几个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官员身上,正是昨日附和周允弹劾、跳得颇欢的几人,其中以御史中丞郭攸之为首。
“郭御史,”李贞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郭攸之浑身一颤,“昨日你言新政败坏士林风气,动摇国本。今日所见,这能活民无数的翻车、能增产百万石的稻种、这能靖边安民的强弩锐士,便是你口中的‘败坏’与‘动摇’吗?”
郭攸之汗如雨下,噗通跪倒:“臣……臣愚昧,臣……臣妄言,请王爷、陛下恕罪!”
“你非愚昧,”李贞语气转冷,“你是心盲!只看得见祖宗成法,只听得见豪强诉苦,却看不见百姓血泪,听不见黎民哀嚎!朝廷设御史,是为监察不法,纠劾奸邪,不是让你们结党营私,攻讦实干之臣!”
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郭攸之,转向李孝,拱手道:“陛下,御史中丞郭攸之,尸位素餐,不察民情,妄言惑众,不堪其位。着,免去御史中丞之职,迁为岭南道桂州司马,即日赴任。
另有吏部侍郎张谦、礼部郎中王焕,附和郭攸之,是非不明,调任岭南道钦州、崖州别驾,一同赴任。”
明升暗降!桂州、钦州、崖州,皆是岭南烟瘴蛮荒之地,司马、别驾更是闲散官职,无实权,等若是流放!这三人,正是昨日弹劾风波中,除周允等五个出头鸟外,蹦跶得最厉害的中坚分子。
李孝吸了口气,他知道这是皇叔在进一步清洗朝堂,也是在为他昨日表态的支持“投桃报李”,更是在立威。他没有犹豫,沉声道:“准奏。着吏部即刻办理。”
“臣等,领旨谢恩……”郭攸之三人面如死灰,叩首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知道,政治生命,到此为止了。岭南偏远,水土不服,此一去,能否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摄政王的反击,如此迅猛,如此凌厉!先用血淋淋的事实和实打实的功绩,堵住所有人的嘴,碾碎所有非议;再以雷霆手段,将几个跳得最欢的直接踢出权力中心,发配蛮荒。
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最严厉的警告。
“陛下,”处置完郭攸之等人,李贞语气恢复平和,对李孝道,“新政利弊,天下自有公论。空谈误国,实干兴邦。陛下既已年长,当明此理。
黄河水患防治,关乎数十万生灵,乃是眼下第一要务。陛下既已应承,便需躬身亲为,不可假手于人。”
李孝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连忙肃容道:“皇叔教诲,朕铭记于心。”
“光铭记不够。”李贞看着他,目光深邃,“从明日起,陛下每隔三日,抽半日时间,去城郊农学院的皇庄,跟着老农学习稼穑,亲手扶犁播种,体会耕种之艰,明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每隔五日,去洛阳县衙,跟着县令学习审案断狱,明察秋毫,体恤民情,知民间疾苦,晓律法之重。”
“每旬,去讲武堂,与学员一同演武操练,强健体魄,知晓兵事之要,明白‘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至于黄河河工一事,”李贞的声音不容置疑,“所需钱粮物料、民夫调派、工期规划,陛下需亲自与户部、工部、河南道官员逐一核算,拟定详实方略,呈报于本王。陛下可明白?”
李孝听得心头发紧,这安排可谓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耕种、审案、练兵、治河……皇叔这是要将他所有时间都填满,让他沉浸到最具体、最繁杂的实务中去。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挺直了背脊,朗声道:“朕明白!朕必当亲力亲为,不负皇叔所望!”
“很好。”李贞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官员耳中,“陛下需谨记,权力与责任,从来相伴相生。你想要多大的权柄,就要担起多重的担子。
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指了指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不是让你享受生杀予夺的威福,而是要你为这天下苍生,殚精竭虑,负重前行。”
说完,他不再多言,退回侧位。
李孝站在御座前,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又看看身侧如山岳般沉稳的皇叔,胸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压力,有疲惫,有隐隐的兴奋,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许多人沉默着,不敢交头接耳。
今日这一场,摄政王用最直接的方式,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彻底压了下去。
郭攸之、张谦、王焕三人,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走出承天门,回头遥望那巍峨的宫城,郭攸之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他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李贞……此事,没完!”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程务挺洪亮的声音隐约传来,他正在对列队离开的讲武堂学员训话: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不教而战的下场!你们将来是要带兵的,自己本事不硬,光会耍嘴皮子,到了战场上,就是害死弟兄,害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