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金兰情深(1/2)
郭攸之三人被逐出洛阳,发配岭南的消息,像一阵寒风,迅速刮遍了朝堂内外。
那些对新政心存疑虑、或与郭攸之等人有旧、或干脆就是暗中串联的官员,无不心惊胆战,纷纷缩起脖子,闭紧了嘴巴。
一时间,朝堂上下,对新政的公开非议几乎绝迹,各部衙门运转效率似乎都高了不少。
摄政王雷厉风行的反击,不仅震慑了朝堂,也让洛阳城中的某些暗流,变得更加隐秘和焦灼。
怡芳阁内,薛氏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自那日收到兄长“急病”的家书,又被武媚娘言语敲打之后,她便告了病,缩在自己宫里,不敢轻易出门,更不敢再去探听朝堂消息,或是往李孝跟前凑。
每日只是对着那幅“鹊登枝”苏绣发呆,或是抚弄着李孝赏赐的一把焦尾琴,琴声嘈切错杂,全然失了往日清韵。她消瘦得厉害,眼下的青黑脂粉都难以遮盖,整个人透着一股惶惶不可终日的衰败气息。
她派心腹侍女出宫打听,得到的消息却让她愈发绝望。
兄长薛讷“病”得很重,呕血昏迷数日,太医院的太医去看过,只说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开了几副安神化痰的方子,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忠勇伯府闭门谢客,气氛凝重。而朝中与她兄长交好、或曾受过薛家恩惠的官员,如今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别说替薛讷说话,连上门探病的都寥寥无几。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薛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她想起武媚娘那平静无波却暗藏锋锐的眼神,想起慕容婉神出鬼没的身影,想起摄政王在朝堂上谈笑间将郭攸之等人发配岭南的决断……不寒而栗。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有任何异动,下一次“急病”的,或许就是她自己,甚至整个忠勇伯府。那幅“鹊登枝”的绣品,被她扔进了箱笼最底层,再也不想看见。
就在薛氏惶惶不可终日,整个后宫也因朝堂风波而显得格外安静之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在一个深夜,求见了武媚娘。
来人正是高慧姬。
夜色已深,绮云殿内却还亮着灯。武媚娘尚未歇息,正就着灯火,查看王府和宫中这个月的用度账册。她执掌中馈多年,早已养成事必躬亲、账目清晰的习惯。
听到侍女禀报高美人求见,她微微有些讶异,放下账册,略一沉吟:“请她进来吧,外间凉,请到暖阁。”
高慧姬独自一人前来,未带贴身宫女秀妍。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淡淡疲惫和一丝决绝。
进入暖阁,她对着武媚娘盈盈下拜,姿态恭谨至极。
“深夜打扰娘娘清净,妾身罪该万死。”高慧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妹妹不必多礼,起来说话。”武媚娘示意侍女看座,又让人上了热茶,“可是有什么事?”
高慧姬没有起身,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锦帕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妾身有罪,特来向娘娘请罪,并呈上一物。”
武媚娘目光落在那个锦帕包裹上,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高慧姬:“何罪之有?此又是何物?”
高慧姬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妾身有负娘娘信任,有负王爷、陛下天恩。”她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妾身……妾身那不成器的兄长,日前受人蛊惑,竟生出妄念,私下传递密信入宫。
他嘱托妾身……伺机接近陛下,探听消息,并……并伺机劝说陛下,当……当早日亲政,莫要事事仰赖摄政王鼻息。”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中银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武媚娘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高慧姬。
高慧姬泪珠终于滚落,但她捧着锦帕的手依旧很稳:“此信,便是证据。信是经由妾身带入宫的侍女秀妍之手传递,但妾身接到后,心惊胆战,未曾拆看,更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
今日特来,将原信呈于娘娘,任凭娘娘处置。妾身兄长糊涂,犯下大错,但此事,家父与族中其他长辈绝不知情,全是兄长一人妄为。
妾身……妾身愿以性命担保,高氏一族,对大唐,对王爷、陛下,绝无二心!妾身自入唐宫,得王爷、娘娘照拂,得陛下垂青,早已将此处视为家园,再无他想!此心,天地可鉴!”
她说完,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依旧高高举着那锦帕包裹。
武媚娘看了她良久,终于缓缓起身,走到高慧姬面前,接过了那个包裹。入手微沉。她解开锦帕,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木匣,匣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印记,是一个陌生的私章图案。
她拿起木匣,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确实未被拆封。
“蛊惑你兄长的人,是谁?”武媚娘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高慧姬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传来:“是……是荥阳郑氏的郑元信。他与我兄长有些交往,此次来洛阳,私下与我兄长见过几面。
信中内容,是秀妍偷听到兄长与心腹谈话,转告于妾身的。郑元信许以重利,并暗示……若能成事,可助我高氏重返故土,甚至……更上一层楼。”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充满了耻辱。
重返故土?更上一层楼?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高慧姬出身高句丽王族,国灭后被迁入中原。其家族一直有心回归辽东故地,但李贞将其安置在洛阳府,给予官职田产,却并未放归,也有监视之意。郑元信倒是会找切入点。
“你为何不将此信直接交给陛下或摄政王,或你兄长?反而拿来给本宫?”武媚娘又问,目光如炬,似乎要看透高慧姬的内心。
高慧姬抬起头,泪眼朦胧,却透着一股清澈的坚定:“因为妾身知道,这后宫之中,能真正护得住高氏一族,能明辨是非,能给予妾身和家族一条生路的,唯有娘娘。
陛下……陛下仁厚,但此事涉及前朝后宫,涉及王爷,陛下或会为难,或会震怒,处置起来,未必有娘娘周全。
妾身将信交给娘娘,是认罪,是坦白,也是将高氏一族的性命前程,全数托付于娘娘手中。妾身……别无他路。”
她说得坦诚而绝望,却也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智慧。她很清楚,这件事捂不住,郑元信能找上她兄长,焉知没有后手?
与其被动等别人揭发,不如主动坦白,将命运交到武媚娘手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武媚娘执掌后宫,处事向来有章法,且与摄政王一体同心。更重要的是,她赌武媚娘需要后宫稳定,也需要像她这样“识时务”的人。
武媚娘看着跪在眼前,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却依然努力挺直背脊的高慧姬,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化为一缕复杂的叹息。她伸手,将高慧姬扶了起来。
“好妹妹,”武媚娘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心,我知。你能将此信原封不动拿来,这份心意,这份决断,我记下了。”
她拉着高慧姬冰凉的手,走到榻边坐下,将那木匣放在一旁,仿佛那不是什么要命的证据,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你兄长糊涂,受人蛊惑,但念在他尚未酿成大错,你又如此深明大义,此事,我不会深究,也不会牵连你高氏全族。”
高慧姬闻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武媚娘,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感激。“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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