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红花开落时(2/2)
金明珠反手紧紧抓住武媚娘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眼泪簌簌而下:“娘娘……娘娘救我……救我的孩子……”
“放心。”武媚娘拍拍她的手,示意周嬷嬷好生照看,然后转身,对太医沉声道,“用最好的安胎药,需要什么药材,去本宫私库取。昭仪和龙胎若有半点差池,你们知道后果。”
两位太医冷汗涔涔,连声应诺,立刻去开方备药。
武媚娘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内殿,对留守的柳如云道:“柳尚书,此处有劳你暂为照看,本宫要去后庭狱。”
“王妃……”柳如云面露忧色。
“无妨。”武媚娘抬手止住她的话,径直向外走去,衣袂带风,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给的胆子,敢在这宫里头,用这等下作手段!”
后庭狱设在宫城西北角,阴森晦暗,平日是关押犯错宫人的地方,刑具俱全。今夜,这里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加阴冷恐怖。
武媚娘没有回立政殿,而是直接坐在了刑房外间临时设下的座椅上。
她没有催促,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听着里间传来的、隔着厚重墙壁依然隐约可闻的拷打声、哀嚎声、求饶声。
慕容婉亲自执刑。她没有用那些太过血腥骇人的大刑,而是用了宫里对付嘴硬宫人最有效的几种法子,夹棍、鞭笞、拶指,辅以精神上的压迫与分化。
她熟知宫中人事,对许多宫人之间的隐秘关系、恩怨纠葛了如指掌。审问时,往往一语中的,直击要害。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过半,里间的惨叫渐渐微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哭诉。
慕容婉走了出来,手上沾着些许血迹,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她走到武媚娘面前,低声道:“娘娘,招了三个。两个是绮云殿小厨房打下手的粗使宫女,受不住刑,攀咬出一个叫小禄子的,是尚食局负责药材入库登记的小太监。
还有一个是专司煎药的宫女,熬刑不过,也指认是小禄子前日曾悄悄塞给她一包‘上好的合欢花粉’,让她加在药里,说是能让昭仪娘娘睡得安稳。她贪那点赏钱,又见是合欢花这等寻常安神之物,便没起疑心,用了。”
“小禄子?”武媚娘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人呢?”
“已派人去拿了。”慕容婉道,“据那宫女招认,小禄子平日里就好赌,欠了内侍省几个赌棍不少钱,前些日子突然阔绰起来,还了新债,还添了件新衣裳。
奴婢已查过,尚食局那边记录,近期并无红花异常出库,但若是从宫外夹带私入,或是从太医院药库偷盗少量,确有可能。”
正说着,一名内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惊惶:“启禀王妃,慕容司正!那小禄子……找到了,在、在御花园西北角那口废弃的枯井里……人已经溺毙了,但……但脖颈有被勒过的痕迹,似是死后被抛入井中!”
武媚娘霍然起身,座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死了?”她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什么时候发现的?现场还有什么?”
“就在刚才,按着住处去拿人时不见,搜到御花园才发现。死亡时间,太医初步验看,说至少在两个时辰以上了。除了脖颈勒痕,身上无其他明显外伤。
在他住处,发现了一些散碎银两,约莫十几两,还有两件半新的绸衫。另外……”内卫顿了顿,“他随身携带的腰牌不见了。”
“腰牌不见了?”武媚娘重复了一句,眼中寒光闪烁。
宫中太监宫女皆有标识身份的腰牌,出入某些地方需查验,丢失是大罪。
“继续搜!御花园,井边,他住处附近,给本宫一寸一寸地搜!还有,查他最近都和谁接触过,赌债欠谁的,银子从哪里来的,那绸衫是哪家铺子的料子!
慕容婉,你去盯着验尸,给本宫仔细验,指甲缝,头发丝,衣服夹层,一处都别放过!”
“是!”慕容婉和内卫齐声应道,迅速退下。
武媚娘重新坐下,胸膛微微起伏。
人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死得太巧,反而说明问题更大。
这不是结束,恰恰是开始。是谁?能在后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买一个小太监,将红花粉掺入昭仪的安胎药,又能在东窗事发后,如此迅速地灭口?
目的何在?是针对金明珠,还是针对她腹中的孩子?亦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椅子扶手上敲击着。后庭狱阴冷的气息包裹着她,里间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尚未完全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慕容婉再次回来,这次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似乎包着一点东西。她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娘娘,”慕容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武媚娘能听清,“验尸时,在小禄子的右手拇指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东西,若不是用细针仔细挑出,几乎看不见。”
她将油纸包在武媚娘面前的案几上轻轻展开。里面是几乎微不可察的一小缕线头,颜色是一种不太常见的、略带灰调的靛蓝色,在灯光下泛着特殊的光泽。
“这是……”武媚娘瞳孔微微一缩。
“是锦线,上好的湖州吴绶。这种染法出来的靛蓝色,去年初冬,江南贡入内廷的锦缎中,只有三匹是这个颜色。”
慕容婉的声音干涩,“当时,王妃您将其赏给了新入宫、位份较高的几位妃嫔,每人得了些,用以裁制冬衣或做配饰。奴婢记得……薛美人,得的最多。”
武媚娘盯着那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的靛蓝色锦线,良久,没有说话。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未散尽呻吟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