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和亲被拒(2/2)
吐蕃近年吞并吐谷浑,威震西陲,其势正炽。我朝虽不惧战,然两面(指辽东高句丽余孽)乃至三面(指北方突厥余部)用兵,终究非利。
不若效前朝旧例,择一贤德宗女,封以公主,许以下嫁,但可提出严苛条件,如要求吐蕃开放边境五市,削减驻吐谷浑驻军,送其贵族子弟入长安为质等。
以此,既全其颜面,缓其兵锋,又可反制,争取时间。”
刘仁轨立刻反对:“此乃抱薪救火!吐蕃狼子野心,岂会因一女子而改?况以假公主和亲,自欺欺人!一旦泄露,徒增其轻慢之心!臣还是主张,厉兵秣马,以战促和!”
武媚娘静静听着,待两人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许尚书欲以和亲换时间,杜尚书欲以兵威慑和平,皆有其理。然,妾身以为,皆非上策。”
众人目光看向她。
“吐蕃近年扩张之势,确需警惕。”武媚娘道,她竟能随口说出吐蕃近十年寇边的次数、规模,以及大唐历次反击的得失,数据详实,“然其内部,赞普年幼,权相争利,并非铁板一块。
此时求和亲,与其说是诚心,不如说是试探,更是其国内主战派与主和派博弈的结果。
我方若轻易许嫁,无论真假,皆示弱于人,反助长其主战气焰。若断然拒绝,言辞激烈,则恰中其主战派下怀,予其煽动出兵口实。”
她顿了顿,继续道:“妾身以为,吐蕃此请,不可答应,亦不可简单拒绝。当反客为主。”
“反客为主?”李贞目光微动。
“正是。”武媚娘颔首,“我大唐今日之国力、军威,远非汉初需以女子换和平之时可比。公主,乃金枝玉叶,国之象征,岂是外藩可以随意求娶的?”
她看向李贞,目光坚定,“他们要娶公主,可以。但,不是我大唐公主下嫁吐蕃,而是吐蕃的公主,嫁入我大唐!”
此言一出,密室中安静了一瞬。许敬宗眉头紧皱,觉得太过天方夜谭。刘仁轨和苏定方则眼睛一亮。
李贞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缓缓露出了一丝冰冷而傲然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背对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媚娘所言,深合我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大唐的公主,生来尊贵,只有招驸马,没有外嫁求和的道理!汉宣帝有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今日之大唐,四海宾服,国势鼎盛,更非昔日可比!
吐蕃想要和亲?可以。让他赤都松赞,将其妹,或其女,送来长安!并且,需为去岁寇我鄯州、掠我边民之事,上表谢罪,赔偿损失!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如实质,仿佛穿透殿宇,直抵雪域高原:“否则,就让他的铁骑,来洛阳城下,问问本王的横刀,答不答应!”
“王爷圣明!”刘仁轨、苏定方激动抱拳。许敬宗嘴唇动了动,看着李贞那不容置疑的强势姿态,终是化作一声叹息,不再多言。岑文本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深思。
决策已定。次日朝会,李贞代表皇帝,当场驳回了吐蕃的和亲请求,并提出了强硬的反要求:要么吐蕃嫁公主入唐并谢罪,要么此事免谈。
鸿胪寺官员将措辞严厉的国书副本,摔在了脸色瞬间铁青、手中卷轴被捏得吱呀作响的吐蕃大相禄东赞面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也传入后宫。前朝为摄政王的强硬振奋或担忧,后宫妃嫔们则多了许多唏嘘感慨。
在她们眼中,无论公主还是宗女,似乎都难逃成为政治交易筹码的命运,今日是吐蕃,明日又可能是谁?自己这些异国来的妃嫔,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和亲”?
高慧姬在静雪轩听到秋桑的转述,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向,沉默了许久。
金明珠来看她,犹自为昨日惊变和后怕,又听闻此事,抚着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她月事已迟了半月,心中隐有猜测却未敢声张。
金明珠心有戚戚焉,低声道:“高姐姐,我们女子,为何总是这般身不由己?远嫁万里,连祭拜先祖都需偷偷摸摸……”
高慧姬回过神,看着金明珠娇艳却带着茫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忽如窗外薄雾:“是啊,身不由己。只愿……这世间能少些野心与战火,让女子不必再背井离乡,骨肉分离。让我们的孩子……”
她目光落在金明珠无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微微一顿,“能生于太平之世,长于父母膝下。”
金明珠用力点头,眼圈微红。
吐蕃使团在洛阳又盘桓了两日,试图通过鸿胪寺官员转圜,甚至私下接触了一些官员,其中便有那位曾被察事厅留意、与韩王府有旧的官员。
但这些小动作,在慕容婉的监控下,皆如掌上观纹。最终,使团一无所获,带着满腔愤懑与屈辱,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洛阳。
边境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陇右、河西的军报开始增多,吐蕃骑兵在边境的“游猎”规模明显加大,冲突摩擦时有发生。
深夜,凌烟阁内灯火通明。巨大的西域及吐蕃疆域图铺在长案上,李贞与兵部尚书刘仁轨、左卫大将军苏定方、新任陇右道经略使裴行俭等几位心腹大将围聚图前。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如巨兽。
“王爷,据报,吐蕃已在鄯州以西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其后续部队仍在调动。”裴行俭指着地图一点,沉声道,“禄东赞回国后,主战之声必然高涨。春雪一化,道路通畅,彼等很可能会有大动作。”
李贞手指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唐蕃边境线缓缓划过,目光沉凝:“本王料到了。和亲被拒,反遭羞辱,以禄东赞之骄横,赤都松赞之年轻气盛,必不肯善罢甘休。这仗,迟早要打。”
他抬头,看向诸将,眼中锐光逼人:“打,就要打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要打出三十年太平!杜尚书,兵部立刻拟订方略,粮草、军械、民夫,十日内我要看到详细条陈。
苏将军,左卫右卫,即刻进入战备,精选三万精锐,秘密向鄯州方向移动,归裴将军节制。记住,是秘密!
裴将军,陇右诸军,由你全权调度,稳守要隘,坚壁清野,同时多派斥候,给本王把吐蕃人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末将领命!”诸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议事直至子夜方散。诸将离去后,李贞独自站在图前,又看了许久。武媚娘端着一盏参茶,轻轻走进来,将茶放在案边,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绒大氅。
“夜深了,王爷仔细着凉。”
李贞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带到身边,一同望着那幅仿佛蕴藏着无尽杀机与风云的地图,低声道:“媚娘,吐蕃人不会善罢甘休。这仗,恐怕就在今春。
一旦开战,前朝万事皆需以此为重。后宫……尤其是孝儿那边,还有贤儿、弘儿,你要多费心了。”
武媚娘靠在他身侧,目光亦落在地图上那一片代表着吐蕃的、用赭石标注的区域,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与他并肩面对一切风雨的沉着:
“王爷放心前朝,刀兵之事,妾身不通。但后方安稳,六宫和睦,皇子安康,是臣妾分内之事。妾身在,后宫乱不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过凌烟阁高高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遥远边关即将响起的、预告着鲜血与铁蹄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