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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故地重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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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媚娘怔住了。这么多年过去,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那红绳具体的模样,只记得是和他一起系的。

他却连绳子的细节、结的打法都记得一清二楚。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她微微偏过头,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飞快眨了下眼。

“王爷……记得真清楚。”她声音有些微哑。

“和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李贞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她心上。

他抬手,似乎想抚上那根枝杈,最终只是虚虚一按,仿佛隔着岁月,触碰到了那根系在上面的、早已不复存在的红绳,也触碰到了当年树下,那个眉目坚毅却难掩落寞的自己,和那个聪慧隐忍、眼中却燃着不甘火焰的女子。

“那时,我觉得前路晦暗,父皇不喜,兄弟相争,我自己……似乎被困在皇宫,一身力气无处可使。”

李贞的声音低沉下去,陷入回忆,“是你在这里,看着这满树金黄,对我说,‘殿下请看这银杏,深秋叶落,看似凋零,实则是为了蓄力,待来年春日,必有新绿满枝,亭亭如盖。

殿下胸有丘壑,腹藏良谋,恰如这古木深根,何须因一时风雪困顿?何不振翅高飞,搏击长空?’”

他转回头,深深看进武媚娘的眼睛里:“媚娘,若非你当年此言,我或许……真就在那泥淖与自我怀疑中,慢慢消沉了。是你点醒了我。”

武媚娘回望着他,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动作温柔:“若非殿下不弃媚娘身份尴尬,力排众议,将媚娘从这感业寺接出,后又顶住朝野非议,立媚娘为妃,给媚娘一方天地施展……

媚娘此生,或许就青灯古佛,寂寂而终了。是殿下,给了媚娘重生之机,更是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知己。”

寒风掠过树梢,卷起细碎的雪沫。他们站在古树下,双手交握,目光纠缠,那些年的惊心动魄、步步为营、相互扶持、以及最终携手握住命运咽喉的激荡岁月,在无声的对视中汹涌流淌。恍如隔世,却又清晰如昨。

中午,他们就在寺中的素斋馆用了斋饭。简单的几样素菜,豆腐、青菜、蘑菇,配上糙米饭。慕容婉和几个伪装成家仆的护卫在另一桌。

李贞和武媚娘如同最普通的香客夫妻,安静地用着饭。武媚娘吃得很慢,品味着食物最本真的味道,这在宫中已是难得的体验。

李贞则吃得很香,甚至添了半碗饭,笑道:“偶尔吃吃这个,倒比宫中那些肥甘更觉爽口。”

用罢斋饭,知客僧将他们引至一间收拾干净的僻静禅房休息,奉上粗茶。禅房简朴,一榻,一几,两个蒲团,窗明几净,推开窗,正对着后山一片萧疏的竹林,积雪未融,景色清寂。

慕容婉在门外守着,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二人。

李贞斟了两杯茶,茶汤色泽浑浊,茶叶粗梗,是寺中最低等的茶末。

武媚娘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轻声道:“是陈年的雨前茶梗,炒制时火候过了,带着焦苦味,冲泡的水也老了,失了茶韵。”

李贞也喝了一口,笑道:“你呀,舌头还是这么刁。我倒觉得,别有一番质朴滋味。”

“殿下是山珍海味惯了,偶尔尝口野蔬,自然觉得新鲜。”武媚娘也笑了,放下茶杯,看向窗外竹林雪景。阳光穿过云层,在雪地上投下稀疏的光斑,一片静谧。

李贞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如玉般温润又坚硬的光泽。只是那眉眼间,偶尔掠过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淡淡倦色和凝肃,让他心头微紧。

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这些年,”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歉疚和心疼,“辛苦你了。朝堂之上,风波诡谲,我在前应对,你在后支撑。

后宫之中,更是千头万绪,人心叵测。孝儿他……心思渐重,也需你时时看顾开解。桩桩件件,皆耗心神。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没能为你遮尽风雨。”

武媚娘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转头看他,眼中情意流转,如春水破冰:“与殿下并肩,何言辛苦?若无殿下在前披荆斩棘,媚娘纵有千般心思,又能如何?是我们一同走过来的。”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至于孝儿……他是我们的侄子。只愿此心,永如今日。只愿你我,永如今日。”

“永如今日……”李贞喃喃重复,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拢在自己温热宽大的掌心里。这一刻,没有晋王,没有王妃,没有江山重担,没有宫廷倾轧,只有李贞和武媚娘,一对在世事沉浮中紧紧相依、彼此懂得的寻常夫妻。

他们在禅房静静坐了一个多时辰,偶尔低语,多是回忆当年在此的零星趣事,或是什么都不说,只看着窗外雪光竹影,听着风声过隙,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对方的温度。

日头偏西,慕容婉在门外轻声提醒时辰,该回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依旧十指相扣。暮色四合,车外是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和越来越浓的年节气息,车内温暖静谧。谁也没有说话,却觉得比说了千言万语更觉心意相通。

那些共同经历的风雨,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艰难,那些彼此扶持的瞬间,都在这一日的宁静回溯中,被重新擦拭,焕发出更加坚韧动人的光彩。

感情,在权力与阴谋的荆棘丛中跋涉多年后,于这短暂的喘息里,淬炼得愈发醇厚坚固。

三天后,两人回到洛阳,各自沐浴更衣,褪去那身“寻常夫妻”的装扮,重新披上亲王与王妃无形的冠冕。

晚膳后,李贞仍在两仪殿书房,听慕容婉低声禀报今日宫中及城中动静,确认明日大朝及夜宴的最后安排。

武媚娘则回到立政殿,听六尚女官禀报宫宴筹备的最终细节,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夜深了,喧嚣渐息。武媚娘坐在妆台前,由宫女卸去钗环,解散长发。铜镜中映出她卸去脂粉后依旧清丽的容颜,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丝白日里未曾显露的淡淡倦意。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肩。李贞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挥手让宫女退下。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间,望着镜中相依的身影,满足地叹息一声,声音带着白日里未曾有的、全然的放松与眷恋:

“媚娘,有时我真愿时光停驻,就停在感业寺的银杏树下,或那间禅房里。永如今日,只是你我。”

武媚娘身体微微后靠,倚进他坚实的怀抱,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背。镜中,他的脸庞贴着她的鬓发,她的脸颊依偎着他的臂弯,俨然一对恩爱无双的璧人。

她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可那火光深处,却有一丝极淡、却难以抹去的忧色,如同冰层下的裂纹,悄然蔓延开来。

她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声音放得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谧:

“殿下,臣妾也愿永如今日。”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望向镜中他闭目依偎的侧脸,那丝忧色终于浮上眼底:

“只是……明日便是元日大宴了。殿下,不知为何,臣妾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安定不下来。”

李贞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有我在,莫怕。”

窗外,远远传来报时的钟声,沉浑悠长,一声接一声,宣告着建都五年的终结,也迎接着建都六年的第一缕晨光。

钟声余韵里,武媚娘靠在李贞怀中,望着镜中跳动的烛焰,久久无言。

殿外,慕容婉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侍立在廊下阴影中,耳中听着隐约的钟声,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庭院中每一个角落。夜风寒冽,卷起檐角未化的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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