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冬至家宴(2/2)
殿中响起低低的惊叹。虞世南乃本朝书法大家,其临《兰亭序》堪称绝品,更是太宗皇帝旧物,意义非凡。李贞以此相赠,寓意深长。
李孝起身,同样双手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卷首“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几个字映入眼帘。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幽深难辨,随即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与郑重:“皇叔厚赐,孝儿愧不敢当。此卷承载先帝遗泽,皇叔期许,孝儿定当时时展阅,习其笔法,更悟其精神,不敢或忘。”
他示意内侍小心收好,然后亲自执壶,为李贞斟满一杯酒,举杯道:“孝儿敬皇叔。多年教养扶持之恩,孝儿铭记五内。愿皇叔身体康健,永为大唐柱石。”说罢,率先饮尽。
李贞亦举杯饮尽,眼中满是欣慰笑意。这一幕“叔慈侄孝”、“君臣相得”,落在满殿众人眼中,无疑是当前权力结构最稳固、最和谐的象征。
那些关于“主少国疑”、“晋王有异志”的流言,在这煌煌灯火、万众瞩目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攻自破。
武媚娘始终含笑看着,此刻亦温声开口,声音清越柔和,足以让临近席位的命妇们听清:“陛下日渐长成,言行有度,确是皇室之福。只是冬日严寒,陛下还需注意起居,莫要过于劳累。”
她说着,示意身后宫女,将自己面前一盅热气腾腾、滋补驱寒的当归羊肉羹,亲自端到李孝案上,“这羹炖了许久,最是暖身,陛下尝尝。”
李孝连忙欠身:“谢皇婶关爱。”
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勺,细细品尝,然后对武媚娘笑道:“鲜美暖融,皇婶费心了。”
武媚娘又转向一旁好奇张望的李显,夹了一小块剔净鱼刺的鲈鱼肉,放到他面前的小碟中,柔声道:“贤儿也吃,慢些,小心刺。”李显乖乖点头,小口吃起来。
武媚娘的目光在李孝与李显之间流转,那眼神温柔慈爱,将一个关爱子侄、顾全大局的慈祥婶母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甚至还能在间隙,与邻近席位的几位重臣命妇进行简短而得体的寒暄,询问其家中老人安康、子女婚嫁,言辞熨帖,令人如沐春风。
自始至终,她与李贞之间保持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彼此意会,共同掌控着这场盛宴的节奏与氛围。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君臣相得,一家“和睦”,其乐融融。李显偶尔的童言稚语,如“父皇,那灯好亮!”“皇兄,这个糕点好吃!”更给这庄重华美的盛宴,添上了几分属于“家庭”的温馨与生机。
这完美得近乎虚幻的画面,通过无数双眼睛,深深印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并通过他们的口耳,将“晋王公忠体国、李贞夫妇慈爱、储君贤明、天下归心”的盛世景象,传播到朝野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这片极致和谐的氛围中,亦有几处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位与韩王李元嘉有旧、素来以“直率”着称的宗室郡王,在向李孝敬酒时,借着俯身的刹那,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陛下渐长,英姿勃发,真乃吾李家麒麟儿,先帝有后矣。”
李孝脸上笑容不变,举杯与他相碰,饮尽,指尖却在杯壁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三下,随即放下酒杯,转向下一位敬酒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子时将近,盛宴方散。臣工宗亲们依次行礼告退,带着酒意、恭维与各种复杂心思,步入殿外愈发猛烈的风雪之中。李孝在宫人簇拥下返回紫宸殿,李贞与武媚娘也登上了回两仪殿的暖轿。
轿内温暖如春,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呼啸。李贞握住武媚娘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用力握了握,试图将暖意传递过去。
望着轿窗外被宫灯映照得迷离飞舞的雪片,和雪中那一片连绵沉默的宫阙剪影,李贞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难明:
“媚娘,你看,孝儿……真的长大了。言行气度,引经据典,应对得体,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今夜,满殿的眼睛都看着,他做得……很好。”
武媚娘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目光也投向窗外。雪夜的宫城,褪去了白日的庄严与夜晚的辉煌,在无边风雪中显出一种深邃的、近乎沉重的静谧。宫灯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如同蛰伏的巨兽眨动的眼睛。
“是啊,长大了。”她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轿顶,“只盼他……真能明白,你我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这看似无边风光、实则千钧重压的江山社稷……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欣慰,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隐忧。
紫宸殿寝宫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少年天子周身的、比窗外风雪更冷的静默。
李孝已卸下了沉重的衮冕,只着常服,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摊开着那卷李贞所赐的虞世南临《兰亭序》摹本。烛光跳动,将纸上的墨迹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指,缓缓地、极轻地抚过卷首“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一行字。指尖在“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那句上停留了许久。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日渐褪去孩童圆润、轮廓渐显硬朗的少年面容,眉宇间凝聚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某种难以言说的、幽深的思绪。衮冕已去,但那无形的重量,似乎依旧压在肩头。
窗外,风雪愈发狂暴,呼啸着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某种不祥的征兆,又像是压抑已久的浪潮,在黑暗深处涌动、咆哮。
李孝凝视镜中的自己片刻,缓缓地,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毫不起眼的、长约两寸、微微有些锈迹的普通铁钉。正是马蹄铁上常用的那种。
他将这枚铁钉,轻轻地、极其郑重地,放在了摊开的《兰亭序》摹本卷侧,与“永和九年”那几个浓墨重彩、力透纸背的字,并列。
烛光下,铁钉黯淡的锈迹与墨迹的光泽形成刺眼的对比。他微微俯身,目光在铁钉与“永和九年”之间缓缓移动,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对比与审视。
良久,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勾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与冷静之下,某种悄然滋生的、近乎决绝的意味。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凝视着并置的铁钉与墨宝,任由窗外的风雪声,将暖阁内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重,仿佛要将这一刻,连同那枚铁钉所代表的所有未解之谜与冰冷寒意,一同凝固在这建都五年冬至的、最深沉的雪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