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冬至家宴(1/2)
建都五年的冬至,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足以覆盖洛阳城一切旧痕的大雪中,如约而至。自赏菊宴后,宫城内外维持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
立政殿与两仪殿发出的指令,如同无形的蛛网,将紫宸殿及其周围包裹得更加严密。
李孝身边的宫人侍卫,在悄无声息中又换了一茬,新面孔们沉默、恭谨、眼神锐利,执行着“无微不至”的照料与“无孔不入”的守护。
后宫妃嫔们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紧绷,晨昏定省时话语愈发谨慎,连最活泼的金明珠,近来在立政殿请安时,也收敛了许多,只规规矩矩地说些不痛不痒的吉祥话。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却又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下,酝酿着无人知晓的暗流。
然而,所有的紧绷与猜疑,在这一日的黄昏,都被太极殿那辉煌夺目、象征着帝国最高礼制的灯火与乐声,暂时地、强制性地覆盖、驱散了。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是大唐最重要的节令之一,亦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皇家朝会与宴飨之日。这一夜,太极殿内外,灯烛通明,亮如白昼。
殿前广场上,矗立着象征二十四节气的巨大铜灯树,每棵树高数丈,分枝错节,缀满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火焰在风雪中摇曳生姿,将漫天飞雪映照得如同亿万银蝶飞舞。殿檐下,悬挂着数百盏制作精良的琉璃宫灯,流光溢彩。
殿内,蟠龙金柱缠绕着鲜红的绸带,御座之后,是巨大的金漆屏风,上绘日月山河、祥云仙鹤。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苏合香与酒食的暖香,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帝国巅峰的、庄严而奢华的气息。
受邀赴宴的皇室宗亲、三品以上文武重臣、有爵位的诰命夫人,皆着最隆重的礼服,按品级序列,肃然入殿,依序落座。男子冠冕巍峨,袍服锦绣;女子钗环耀目,裙裾逶迤。
人人屏息静气,目光或垂落,或谨慎地投向御座方向,等待着今夜的主角——年仅十岁的小皇帝,李孝。
酉时三刻,钟磬齐鸣,雅乐奏起。在司礼官悠长庄严的唱喏声中,御座后的帷幔缓缓向两侧分开。
李孝,身着最为正式的玄衣纁裳天子衮冕,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缓步而出。冕冠的垂旒轻轻晃动,半掩住他的面容,却掩不住那日益清晰硬朗的轮廓线条。
他一步一步走向御座,步履平稳,背脊挺直,玄色衮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在璀璨灯火下闪烁着内敛而尊贵的光芒。
此刻李孝身上已几乎看不到属于孩童的稚嫩与瑟缩,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淀下来的沉静。他在御榻上端然坐下,目光平视前方,清正而平和,自有威仪。
在他下首左、右首席,分别坐着摄政王李贞与晋王妃武媚娘。李贞今日亦着亲王最高规格的绛紫九章衮服,头戴七旒冕冠,气度沉凝,威仪天成。
武媚娘则身着深青色、绣有翚翟纹的祎衣,头戴九树花钗冠,雍容华贵,气度沉静。两人的座位稍低于御座,却隐隐与御座形成鼎足之势。
在武媚娘身侧稍后,设有一张小案,坐着小小的晋王幼子李显,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殿华服的大人们,但被乳母轻轻按住,倒也乖巧。
宴席开始。先由太常寺卿主持祭天告祖仪式,冗长而庄严。李孝全程参与,动作规范,神情肃穆,未有丝毫差错。礼毕,方是赐宴。
丝竹之声转为欢快悠扬。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流水般呈上。李孝首先举杯,面向满殿臣工宗亲,声音清朗,虽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已颇为稳当:
“维兹长至,阳生伊始。感天地化育之恩,荷列祖列宗之德。朕与诸卿,共聚于此,以奉祭祀,以享嘉时。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诸卿辛劳,辅弼社稷,朕心甚慰。请满饮此杯,同庆佳节,共祈昇平。”
言辞得体,引经据典,将冬至寓意与对臣子的勉励结合得恰到好处。殿中众人齐齐举杯,山呼:“陛下万岁!天佑大唐!”声震殿宇。
随后,李孝走下御座,在司礼官引导下,向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王叔、先帝老臣敬酒问候。
河间郡王李孝恭须发皆白,颤巍巍起身,看着眼前日渐长成的少年天子,眼中颇有感慨,问道:“老臣近日读《春秋》,于‘郑伯克段于鄢’一事,仍有疑惑。兄弟阋墙,祸起萧墙,陛下以为,当何以鉴之?”
这问题看似问史,实则微妙。不少人都屏息看向李孝。
李孝神色不变,略一沉吟,缓声道:“王叔所问,乃千古之鉴。《春秋》责备贤者。左氏言,‘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
可见其失在弟不恭,兄失教。太宗皇帝尝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为君者,当明教化,正伦理,使君臣父子兄弟各守其分,各尽其责。内修德政,外抚万民,则萧墙之祸自消,手足之情可全。此乃朕之浅见,请王叔指教。”
他没有直接评判郑伯与共叔段孰是孰非,而是引用太宗之言,上升到“为君者”的教化责任与大局,既回避了具体人物的敏感评价,又展现了胸怀与见识。
李孝恭闻言,捻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许:“陛下见识明达,老臣欣慰。”举杯饮尽。
另一位出身文学世家、现任礼部侍郎的老臣,则问起《礼记·月令》中关于冬至“闭关息旅”的记载,与如今朝廷鼓励商旅往来是否有悖。
李孝答道:“《月令》所载,乃顺天应时,休养生息之道。然时移世易,太宗、高宗时,便已重开丝路,互通有无。今我大唐海内一统,四夷宾服,当因时制宜。
冬日天寒,减免力役,体恤民力,是谓‘闭关’之本意;然商贸流通,货殖民生,亦是固本之策。二者并行不悖,关键在‘度’与‘序’。侍郎以为然否?”
老臣微微颔首,不再追问。几轮下来,李孝应对虽不称精深玄奥,但框架清晰,引据得当,且能巧妙避开可能涉及当前具体政务的敏感点,展现了超越年龄的稳重与初步的政治智慧。
席间不少大臣,尤其是那些并非李贞嫡系、持中立或观望态度的官员,看向御座上那小天子的目光,已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审慎的认可与期许。
宴至中段,李贞起身,手持金杯,面向御座,朗声道:“陛下自冲龄践祚,天资颖悟,勤学不辍。近来学业精进,仁孝聪慧,于经史子集、治国之道,见解日深,实乃宗庙之福,社稷之幸。
臣每见陛下进益,倍感欣慰。值此佳节,臣谨以杯酒,恭祝陛下圣体康泰,德业日新。亦愿陛下常怀先帝遗志,以天下苍生为念,励精图治,光大大唐基业!”
他话音洪亮,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能感受到那份毫不作伪的欣慰与期许。
说罢,他转身,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长形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此乃先帝在时,珍藏的虞世南虞公亲笔临摹《兰亭序》摹本。先帝曾言,此书有右军神韵,更兼永和年间文人雅集、俯仰天地之慨。
今臣以此敬献陛下,愿陛下习圣人之书,体先帝之心,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未来亲政临朝,亦能有此胸襟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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