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疑云重重(2/2)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此事,宁可查无实据,你我背一个‘过度紧张、苛待幼主’的名声,也绝不能掉以轻心,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王爷,这不是谨慎,这是必须!”
李贞看着妻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武媚娘,她并非无端猜疑之人,此番坚持,必有她的道理。或许,是自己久在朝堂,习惯了权衡利弊、讲究证据,反而少了些她那种源于后宫倾轧、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与警惕。
“罢了,”他最终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妥协与无奈,“就依你。加强防范总是没错。只是动作需得巧妙些,莫要做得太过,反伤了那孩子的颜面,让他多心。”
“妾身省得。”武媚娘脸色稍缓,对慕容婉道,“去办吧。记住,要快,要稳,要不留痕迹。”
接下来的数日,紫宸殿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数名伺候李孝饮食、起居有些年头的宫人被以各种不引人注目的理由调离,或“恩养”,或“调任”,补入的新面孔皆沉稳干练,眼神锐利。
李孝身边的侍卫也进行了一轮调整,增加了数名出身寒微、由李贞早年亲自提拔的禁军子弟,他们或许不如原先那些世家出身的侍卫懂得风雅,但忠诚与悍勇毋庸置疑。
武媚娘亲自去紫宸殿探望李孝。她带去了一套轻薄柔软、却刀剑难入的金丝软甲,温言道:“秋狩受了惊吓,都是底下人伺候不经心。
这套软甲,是匠作监用西域贡上的金丝混以天蚕丝织就,贴身穿戴,既不碍事,也能防些意外。
日后骑马射猎,务必穿上。身边伺候的人,皇婶也替你换了几个更稳妥的,你若觉得哪个不得用,或是想要什么人,只管跟皇婶说。”
李孝已恢复了平日的恭谨模样,脸上甚至带着些许愧色,起身双手接过软甲,躬身道:“让皇叔、皇婶如此担忧,是孝儿的不是。孝儿日后定当加倍小心,不再行险。皇婶关爱,孝儿感激不尽。”
他言辞恳切,礼仪周全,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平静无波,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触及的、冰冷的疏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眼前这位“关怀备至”的皇婶隔离开来。
李贞在私下里,也曾安抚武媚娘:“慕容婉查了这许多日,确无实据。或许真是你我多虑了。一场意外,虚惊一场,日后加强防范便是。你这些日子劳心劳力,人也清减了,还需放宽心才是。”
武媚娘靠在他怀中,闭着眼,轻声道:“王爷,妾身何尝不希望是场意外?只是……这宫里朝上,哪一次大风浪,不是从看似微不足道的‘意外’开始的?
妾身并非不信慕容婉,只是……有些事,未必查得出证据。‘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老祖宗的训诫,总是有道理的。”
李贞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再多言。
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与媚娘的看法已有微妙差异。他更倾向于理性判断,相信调查结果;而她,则更依赖直觉和对人性之恶的深刻认知,坚持“有罪推定”。
这种差异并非对立,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提醒着他们,即便亲密如夫妻,面对这诡谲的权力旋涡,感受与抉择也可能不尽相同。
秋狩惊马的风波,表面上似乎渐渐平息。宫中一切如常,政务照旧运转,妃嫔们晨昏定省,仿佛那日的惊险从未发生。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各宫之间的走动愈发少了,闲话更是绝迹。
数日后,一场盛大的赏菊宴在御花园的“金英阁”举行。时值深秋,阁前空地上摆放着数百盆名品菊花,姚黄魏紫,墨荷绿柳,争奇斗艳,幽香袭人。
李贞与武媚娘居于主位,妃嫔、宗亲、命妇依序而坐,丝竹悠扬,笑语晏晏,似乎有意冲淡前些日子的沉闷。
李孝亦在座。他穿着常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与身旁的河间郡王世子低声交谈,偶尔也会逗弄一下被乳母抱在怀里、瞪大眼睛看花的李显,递给他一块小巧的菊花糕。
他举止从容,言谈得体,仿佛秋狩那场生死一线的惊魂,早已被他抛诸脑后,不曾留下丝毫阴霾。
武媚娘含笑看着席间众人,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菊瓣杯,杯中琥珀色的菊花酒微微晃动,映着阁外的秋阳,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着李孝与李显说笑,看着金明珠兴致勃勃地指着一种稀有的绿色菊花向身旁的高慧姬询问,看着刘月玲细心为李弘擦拭嘴角……
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温馨,完美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秋庭宴乐图》。
然而,她杯中那莹润的酒液,自开宴至今,却未曾减少分毫。
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为她布菜,低声禀报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宫务。
武媚娘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席间,唇角噙着不变的笑意,用只有慕容婉能听到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越是平静,越是不对。”
她顿了顿,将手中那杯一直未饮的菊花酒,轻轻放回案上。
“告诉睛,都给我再睁大些。尤其是……那位‘安然无恙’的陛下身边,哪怕飞过一只蚊子,也得看清楚,是公是母,从哪儿来,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