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未雨绸缪(2/2)
“王爷所虑极是。”武媚娘点头,指尖在棋枰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推演局势,“废立风险太大,成本太高,非万不得已不可为。然,坐视其成长,待其羽翼丰满反噬,亦非良策。”
她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当前之计,首在‘固本’。王爷需继续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发展农商,巩固边防。让天下百姓看到,在王爷治下,四海升平,仓廪充实,国力日盛。
让绝大多数官员、将领、百姓的利益,与现有的秩序紧密绑定。届时,纵使有人心怀异志,想要动摇这秩序,也要掂量掂量,是否值得,是否能够。”
“其次,”她拿起另一份名单,上面是慕容婉初步筛选出的、背景相对干净、年纪与李孝相仿的官宦子弟,“加强对孝儿本身的‘引导’与‘控制’。
既然他的心已难暖,那便让他身边的人,都是我们的人。为他选配的属官、侍读、甚至未来伺候的宫人,都需经严格审查,确保忠诚。
他所读之书,所交之友,乃至将来可能的婚姻选择,都需在我们掌控之中。潜移默化,规训其心,至少,要让他明白,何者为可为,何者为不可为。”
“但这些,只是‘防’与‘控’。”李贞接口,目光深沉如夜,“人心难测,尤其是一个心思深重、对吾等心存怨望的‘皇帝’。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为‘所有可能’做准备。”
密室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军中,”李贞缓缓道,“裴行俭、苏定方、薛仁贵等大将自是心腹。但还需在关键位置,进一步安插绝对可靠之人。尤其是北疆、陇右、安西等精兵所在,不容有失。
明日,我便下密令,擢升云州守将张虔勖为单于都护府长史,掌胜兵三万。此人出身寒微,是本王一手提拔,忠诚果敢,可堪重任。”
“朝中亦然。”武媚娘道,“王爷可借‘加强皇子教育’、‘革新吏治’之名,调整皇宫属官及部分关键衙署的人选,全部换上年富力强、出身寒门或与世家瓜葛不深、且能力出众的官员。
这些人得王爷提拔,方有今日,其利益与王爷一体,忠诚相对可期。”
“还有宗室。”李贞沉吟,“那些年长的、有可能被利用的宗亲,需加以安抚,或外放历练,使其远离权力中心。
本王记得,先帝幼子、曹王李明,性情温和,好读书,可令其就藩,给予虚衔厚禄,以示优容。其他几位年幼的亲王、郡王,亦需妥善安置。”
武媚娘静静听着,补充道:“显儿那边,也不能不虑。他还小,但正因如此,更需早做准备。
妾身会让婉儿开始秘密物色、培养一批年龄与显儿相仿、家世清白、品性端良的官宦子弟,作为未来世子身边的伴读、属官班底。这些人,必须从根子上就是‘我们的人’。”
一条条,一款款,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谋划,从两人口中吐出。没有情绪,只有利弊权衡;没有温情,只有现实算计。
帝国的未来,权力的传承,骨肉亲情的牵绊,在这间密室里,被拆解成最冰冷的筹码,放在名为“政治”的天平上反复衡量。
密谈接近尾声,烛火已燃去大半,灯花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武媚娘望着那跳动的火焰,良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她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但愿……你我今日所谋的这些后手,永远都用不上。”
李贞伸出手,越过棋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用力握了握,声音沉缓而坚定:“但,不得不备。”
几日之后,数道看似寻常的诏令从两仪殿发出。
一道明发:以“陛下春秋日长,学业当进,宜选贤才辅弼”为由,调整皇宫属官建制。
原太子左、右庶子等官职,因皇帝年幼一直虚悬,现重新选配,全部启用年不过三十、科举出身、家世清白、在翰林院或六部观政表现优异的寒门士子。
原皇帝身边部分伺候年久、背景复杂的内侍、宫人,被以“年老恩养”或“调任他用”为由,陆续调离紫宸殿,换上一批经严格审查、背景简单的新人。
另一道明发:褒奖先帝幼子曹王李明“温良恭俭,好学慕礼”,加封食邑,令其出阁,赴曹州封地,准其设王府文学馆,修撰地方志书。其余几位年幼宗室,亦有赏赐安置。
而一道用特殊渠道、以火漆密封印绶发出的兵部调令,则昼夜兼程,送往北疆云州。
内容是擢升云州守将、忠武将军张虔勖为单于都护府长史,即刻赴任,接掌原单于都护府直辖的三万精锐骑兵,驻守阴山要冲,负责监视漠南突厥诸部动向,并督导边市、屯田事宜。
张虔勖,陇西寒门子,武举出身,昔年曾为李贞亲卫,在平定突厥余部的战事中屡立战功,以悍勇忠诚着称。此人骤然被提拔至如此要职,掌重兵于外,朝中竟无半点风声,亦无人提出异议。
立政殿内,慕容婉将一份用蝇头小楷誊写的名单轻轻放在武媚娘面前。上面是十几个年纪在四到六岁之间的男孩名字,后面附着其家世背景、父祖官职性情、孩童开蒙情况等简要信息。
这些孩子的父亲,多半是朝中中低级官员,或地方官声不错的刺史、县令,皆与世家大族无甚密切往来,家中也无适龄女子待选。
武媚娘细细看过,用朱笔在其中五个名字上轻轻圈了一下,对慕容婉道:“这几家,暗中留意。不必惊动,只观察其子品行,家中教养。若有合适的,过两年,可用其父政绩优异、子嗣聪慧为由,恩荫其子入弘文馆附学。”
“是,娘娘。”慕容婉收起名单,迟疑一瞬,低声道,“紫宸殿那边,赵顺昨日又寻机向陛下说了几句前朝旧事,是关于……汉废帝刘贺的。被陛下斥退了。”
武媚娘正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摩挲,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片新发的翠绿芭蕉,声音平静无波:
“知道了。那个赵顺……年纪大了,在御前伺候,难免精力不济,言语糊涂。明日,让他去先帝陵寝那边当值吧,那里清静,适合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