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小惩大诫(2/2)
“罗氏!你可知罪?”
罗才人浑身剧烈一颤,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身旁的妃嫔下意识扶住。她抬起头,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盅掺了巴豆粉的冰糖燕窝雪蛤羹,可是你命人送去丽景轩,假意与金昭仪分享的?”
武媚娘不等她回答,继续质问,每个字都像鞭子抽打下来,“这宫女可是你贴身使唤的?这包巴豆粉,可是你从宫外弄来,交予她的?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娘娘!娘娘饶命!”罗才人终于崩溃,挣脱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妾身……妾身一时糊涂!
妾身嫉妒金昭仪得王爷青睐,又……又因去年被娘娘责罚,心中积怨,便……便想出此下策,想让她出出丑,泄我心头之恨!妾身知错了!求娘娘开恩!求娘娘看在家父份上,饶妾身这一次吧!”
她哭得凄惨,语无伦次,但认罪的话却说得清楚。殿中众人鸦雀无声,看着平日也算有几分体面的罗才人如此狼狈,心中皆是一片寒凉。有几个与罗才人稍有交集的,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武媚娘冷冷地看着她磕头求饶,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直到罗才人哭得几乎脱力,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嫉妒?积怨?便可行此阴损害人之事?罗氏,你入宫多年,竟不知‘妇德’二字如何写吗?《女则》有言,‘和柔贞顺,仁明慈孝’。
你身为宫嫔,不思和睦姐妹,修身养性,反因一己私怨,暗下毒手,今日是巴豆粉令金昭仪腹泻出丑,他日若心存歹念,又当如何?此等行径,非但失德,更是触犯宫规律法!”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每一个妃嫔惊惶的脸,最后重新落回瘫软如泥的罗才人身上,一字一句,宣布判决:
“罗氏,心术不正,暗行害人之事,证据确凿。即日起,褫夺才人封号,降为采女,迁居永巷北侧清冷院,非诏不得出。其身边助纣为虐之宫人,杖毙。凡罗氏宫中一应伺候人等,皆罚入浣衣局服役。以儆效尤!”
“永巷清冷院……”有人低声惊呼。那是冷宫中的冷宫,荒僻阴寒,进去的妃嫔,几乎等同于被宣告了宫廷生命的终结。
两名玄衣内卫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将瘫软哭泣的罗才人架起,又像拖死狗般将那名面无人色的宫女拖了出去。整个过程迅捷无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效率。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罗才人远去时依稀的哀泣,和金明珠压抑的抽气声。
武媚娘缓缓站起身,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慕容婉的手臂。她的身姿因有孕而显得笨重,但此刻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今日之事,诸位妹妹都看见了。”她声音恢复了些许平和,但那平和之下,是更冷的坚冰,“本宫平日待尔等宽厚,赏罚力求公允,是盼着六宫和睦,大家平安度日。
然,和睦非纵容!底线不容触碰!今日罗氏之行,乃是小惩。若日后,再有人敢心存侥幸,暗行鬼蜮伎俩,无论是对谁,无论事大事小,一经查明!”
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妃嫔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严惩不贷!勿谓本宫言之不预!”
“都听明白了么?”
“臣妾等……谨记娘娘教诲!”众人慌忙齐声应诺,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都散了吧。”武媚娘挥了挥手,不再看她们,在慕容婉的搀扶下,转身缓步向后殿走去。
众妃嫔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脚步匆忙,无人敢交谈,甚至无人敢抬头多看旁人一眼。金明珠被顺喜扶着,走了几步,腿还是软的,回头望了一眼武媚娘消失的殿门方向,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感激。
高慧姬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妹妹受惊了。日后饮食起居,更需加倍小心。这宫里……人心隔肚皮。”
金明珠用力点头,眼圈发红:“多谢高姐姐。我……我以后再也不乱收别人送的东西了。”
风波似乎随着罗才人被拖入冷宫而迅速平息。立政殿前殿很快空无一人,只余下尚未散尽的、混合了恐惧与香粉的复杂气息。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动作轻捷,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后殿暖阁内,武媚娘已卸了那身沉重的宫装,换上了宽松的常服,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慕容婉静静侍立一旁。
“罗氏蠢钝,嫉妒之心或有,但未必有这般精细算计的心思和胆量。”武媚娘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意,“她受审时,可有什么异常?看了什么人没有?”
慕容婉立刻回道:“娘娘明察。罗氏认罪时,曾有一瞬,目光飞快地瞥向了王贵人(王雨柔)所站的方向,虽立即收回,但未能逃过奴婢的眼睛。王贵人当时垂首肃立,并无异样。”
“王贵人……太原王氏的旁支,其兄是礼部郎中,与之前流言中涉及的一位郑姓御史是姻亲。”
武媚娘指尖在光滑的榻沿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罗氏之父是国子监司业,与王氏一族同在清流圈子,交往密切。罗氏去年被本宫惩戒,王贵人当时还替她说过两句话……”
她停下敲击,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湛湛:“罗氏,或许只是一把被人利用的、愚钝的刀。真正的持刀人,还藏在后面,等着看结果,或者……等着找下一把刀。”
“娘娘的意思是?”
“罗氏已废,不足为虑。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武媚娘坐直身子,语气斩钉截铁,“传本宫谕令,以‘保障各位妹妹安康,杜绝此类事件再发’为由,自即日起,各宫小厨房食材领取,需经内府司与尚食局双重核验登记。
烹制过程,需有专人记录监督;一应饮食呈送,必经试毒。特别是位份较高的妃嫔,饮食规制再加一道核查。另外……”
她看向慕容婉,目光锐利如刀:“给本宫盯紧王贵人。还有,上次流言风波时,那几个与宫外传递消息异常频繁的,一个都别漏掉。她们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收了什么,送了什么,本宫都要知道。
这池子水,既然已经搅浑了,本宫倒要看看,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是,奴婢遵命!”慕容婉肃然应道,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布置那张更密、更深的监控之网。
武媚娘独自靠在榻上,手轻轻覆在腹间。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心绪不宁,轻轻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宫墙之内,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平静。
每一份温情背后,可能都藏着算计;每一张笑脸之下,或许都隐着毒牙。她可以挥剑斩断伸到面前的明枪,却不得不时刻提防那来自暗处的、淬了毒的冷箭。
殿外,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的轮廓勾勒得辉煌而又森然。那光辉之下,是无尽的、属于宫廷的、永恒的黑夜与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