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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千里同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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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都三年秋,漠南,金河泊以北八十里,唐军北征大营。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牛油火把在夜风中摇晃,将帐中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映得忽明忽暗。

帐外秋风呼啸,卷着草屑和沙粒拍打在牛皮帐幕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间或传来远处战马的嘶鸣与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汗水和草原特有的、混合着牲畜与枯草的气息。

李贞卸了甲,只着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坐在铺着狼皮的主位上。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最新的哨探回报和几份即将发出的军令,墨迹未干。

连日征战,他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中有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标枪,目光落在舆图上某处时,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羊皮。

帐帘被轻轻掀开,亲兵统领李固躬身进来,双手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长木匣。

“王爷,洛阳八百里加急,王妃娘娘亲笔。”

李贞抬起头,目光从舆图移到木匣上,伸手接过。木匣入手微沉,封口的火漆完整,印着立政殿特有的凤纹。他示意李固退下,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拿起手边的湿布巾,仔细擦了擦手,又端起案上半凉的浓茶喝了一口,方才用匕首挑开火漆,打开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最上面是武媚娘例行禀报的政务摘要,字迹工整清晰,事无巨细:粮秣转运、边军赏赐、洛阳治安、官员任免……他快速浏览,偶尔在某处停顿,指尖轻轻点一下。

翻到后面,是几页闲话家常,问边境寒暖,说李弘又长牙了,李安宁背会了新诗,语气温柔。李贞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直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素笺上。墨色比前面略深,笔锋也稍急,只有寥寥数行:

“……洛阳诸事平顺,惟近日有宵小之徒,妄议‘九锡’,鼓噪不休。妾已处置为首者,余者噤声。然树欲静,而风势未止。此风恐非空穴来潮,背后或有推手。

王爷凯旋之日,万众仰望,恐亦有‘大风’迎门,吹沙迷眼。万望珍重戎机,亦早绸缪归途之事。”

李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三遍。帐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劝进”的欣喜,也无对“大风”的惊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古井寒潭。

半晌,他轻轻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冷意。

“九锡?”他低声自语,将那页纸放在烛焰上,看着火苗迅速吞噬墨迹,化为灰烬,“痴人说梦。”

他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舆图前,目光从代表突厥王庭的位置,缓缓移向南方,落在“洛阳”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舆图粗糙的表面划过。

“树欲静而风不止……大风迎门……”他重复着武媚娘信中的话,眼中锐光闪动。

片刻后,他唤道:“李固。”

“末将在。”李固应声而入。

“去请张长史,还有赵司马,就说本王有事相询。另外,让后厨送些热汤饼来,清淡些。”

“是。”

不多时,行军长史张柬之、行军司马赵崇韬这两位心腹幕僚踏入帐中。张柬之年近四旬,面容清癯,是三朝老臣之后,以谋略见长;赵崇韬则年轻些,是李贞潜邸旧人,精明干练。

“坐。”李贞示意两人在案前胡凳上坐下,自己也回座,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刚送来的热汤饼,仿佛只是寻常夜谈。

“前线战事,一切按计划推进。阿史那尚鲁经金河泊一败,已成惊弓之鸟,龟缩王庭。我军士气正盛,破之当在旬月之间。”

张柬之捻须点头:“殿下用兵如神,将士用命,此乃天佑大唐。”

“嗯。”李贞咽下一口饼,似乎随口问道,“洛阳近来,除了捷报频传,可还有别的消息?本王离京日久,倒是有些想念京中风物了。听闻……今秋洛阳的菊花,开得甚好?”

张柬之与赵崇韬对视一眼。张柬之沉吟道:“回殿下,京中捷报至,万民欢腾,自是不必说。朝野上下,皆颂殿下威德。至于风物……菊花想必是好的。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更谨慎了些,“近日京中士林,似乎有些……浮议。”

“哦?什么浮议?”李贞夹起一片腌菜,头也不抬。

“多是些书生妄言,感念殿下功高,以为朝廷当有殊礼以报。”张柬之斟酌着词句,“倒也无甚新意。不过,韩王府近来诗会雅集颇多,京中好些文士名流常往,赋诗作对,难免……有些唱和之词,流传出来,或有过誉之处。”

“韩王叔?”李贞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元嘉王叔雅好文事,结交名士,也是常情。他都请了些什么人?可有什么佳作传出?”

赵崇韬接口道:“除了些惯常的清流文士,光禄寺的周允、秘书监的崔璞等人,也常是座上客。佳作么……多是称颂太平、咏叹边功的,文采是好的。只是周允前几日因贪墨旧案被王妃娘娘罢黜流放了,倒是可惜了他那一笔好字。”

“贪墨?”李贞微微挑眉,“既犯国法,自当处置,与字好坏何干?王妃处事,一向公允。”

“殿下说的是。”赵崇韬连忙垂首。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李贞慢慢喝汤的声音。他喝完最后一口,将碗轻轻放下。

“好了,不过是些闲话。战事要紧,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再议进军方略。”

“是,末将(下官)告退。”两人行礼退出。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李贞独自坐在案后,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火光将他深邃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韩王李元嘉……高祖第十一子,他的堂叔。平素以风雅自诩,好丹青,嗜收藏,府中养着大批清客文人,吟风弄月,不涉政事,在宗室中以“富贵闲人”、“儒雅王爷”着称。

先帝在时,他便是如此;李贞摄政后,他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在一些小事上颇为配合。

这样一个人,会是“九锡”之议的推手?会是与突厥秘使暗通款曲之人?

李贞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这次,他的手指从突厥王庭,划向阴山,再向南,越过黄河,最终落在“洛阳”上,然后在两者之间的某处,大约是河东道与河北道交界、太行山某处关隘的位置,停顿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

他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决定,甚至没有再流露出任何异样。

接下来的几日,李贞仿佛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对突厥最后一战的部署中。他召集众将,推演沙盘,细化每一路兵马的进攻路线、配合方式,甚至考虑了各种意外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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