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九锡之议(1/2)
建都三年的秋风,裹挟着塞外的沙尘与寒意,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洛阳城的朱雀门。宫墙内落叶堆积,尚未扫净,又被新的枯黄覆盖。
然而,与这日渐萧瑟的秋景截然相反的,是自北边驿道昼夜不停、流星般送入京城的捷报,以及因此被点燃、愈演愈烈的朝野狂热。
“捷报!摄政王殿下于白道川大破突厥左厢,斩首两千,获马匹牲畜无数!”
“捷报!程务挺将军出凉州,奇袭突厥粮道,焚其草谷数十垛!”
“大捷!殿下亲率玄甲精骑,于金河泊追亡逐北,阵斩突厥大将阿史德元珍,溃敌万余!”
每一份染着尘土、甚至暗红血渍的军报送达,兵部门前报捷的鼓声便隆隆敲响,声震全城。街头巷尾,酒肆茶楼,人人争相传颂摄政王李贞的英武神威。
说书人将白道川之战说得天花乱坠,仿佛李贞是天神下凡,单枪匹马便冲垮了突厥万骑。
坊间小儿传唱的歌谣,也变成了“摄政王爷真英雄,跨马提剑扫北风,突厥狼子丧了胆,大唐江山万年红!”
捷报是真的,战功是实的,军民的振奋也是发自肺腑。然而,在这股席卷一切的胜利浪潮之下,某些更微妙、也更危险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汇聚,试图将李贞个人威望推向某个令人不安的顶峰,乃至……悬崖。
这一日,留守洛阳、总摄监国之责的武媚娘,在立政殿侧殿的“清晖堂”内,面前紫檀木的宽大书案上,奏疏堆积如山。其中大部分是寻常政务,但最上面单独摞起的一小叠,纸质格外考究,封套格外郑重,内容……也格外烫手。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某位以文章华美着称的翰林学士所上。开篇用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将李贞比作周公、霍光,盛赞其“内平祸乱,外御强虏,功高盖世,德被苍生”。
接着笔锋一转,提及“古之贤臣,功莫大焉者,人主必有殊礼以报之”,进而委婉建议,朝廷应“顺应天命民心”,为摄政王加上“尚父”、“相国”等尊号,“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彰其不世之功。
武媚娘放下,面无波澜,又拿起第二份。
这份来自一位在漕运新政中得益、被提拔不久的年轻御史。文风更直白,情绪更激昂,直言“殿下再造社稷,功在千秋,非虚名可酬”,认为应“效法古制,加九锡之礼,以定臣民仰望之心”。
第三份、第四份……或隐晦,或直白,核心意思渐渐趋同:摄政王功劳太大了,现有的亲王爵位和摄政头衔已不足以匹配,朝廷必须给予更高、更隆重的尊荣。
而“加九锡”,赐予权臣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等九种器物仪仗,这套源于周礼、在汉末魏晋成为权臣迈向篡位最后阶梯的“标准流程”,开始被频频提及。
甚至有一两份奏疏的末尾,以几乎微不可察的笔触,提到了“天命有归”、“唐虞之事”这样更加敏感的字眼。
武媚娘一份份看过去,捏着奏疏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下陷。她的面容依旧沉静,仿佛玉雕,唯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眸光渐冷,锐利如出鞘的冰刃。
“九锡……”她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在空旷寂静的殿堂里,带着冰冷的回响。
她太清楚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政治含义和血腥历史了。
从王莽、曹操,到后来的司马昭、刘裕,哪一个不是加了“九锡”之后,便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禅让?
此刻提出“加九锡”,无论上表者是出于真心狂热的崇拜,是愚蠢的投机,还是……别有用心的捧杀,都将把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李贞,瞬间置于天下人最猜疑、最审视的目光之下。
功高震主,赏无可赏,接下来是什么?那些原本就因清洗郑党、提拔寒门而心怀怨望的旧臣世族会如何想?那些手握兵权、驻守各地的宗室将领会如何想?
最重要的是……深居甘露殿、日渐沉默的小皇帝李孝,若听到这些议论,心中那本就未曾化解的坚冰,又会冻厚几层?
这不仅是给李贞戴高帽,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置于悬崖边。
“蠢材!奸贼!”武媚娘心中冷笑,目光扫过那几份奏疏末尾的署名。
第一个上“九锡”之议的,是光禄寺少卿周允。此人出身寒门,靠攀附郑元礼得官,郑党倒台后因检举有功得以留任,但一直不甚得志。
另一份文辞最华丽、引用典故最多的,出自秘书监丞崔璞,博陵崔氏旁支,以文采风流自诩,却无实政之才。还有几个,或是新近提拔、急于表现的年轻官员,或是在朝中郁郁不得志、想借此搏一把的失意之人。
但……真的只是这些人的自发行为吗?武媚娘不信。她吩咐慕容婉,将近日所有提及“加尊号”、“九锡”甚至语意暧昧的奏疏,全部单独挑出,归档。
她让慕容婉做了三份记录:一份是纯粹的名单与奏疏摘要;一份是慕容婉根据察事厅档案,对每个上奏者的背景、人际关系、近期动向、以及可能动机的分析;第三份,则是原奏疏的抄本,妥善封存。
“娘娘,这些奏疏……如何批复?”慕容婉低声询问。
“留中,不发。”武媚娘声音清晰,“任何相关奏对,一律挡回。但消息……恐怕已经漏出去了。”
果然,不过两三日,“朝廷欲为摄政王加九锡”的风声,便开始在洛阳官场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有人兴奋,认为理所当然;有人忧虑,觉得太过急切;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戏。
这一日小朝会,气氛便有些微妙。几位重臣禀报了几件寻常政务后,门下省侍中郑虔,这位历经风波、态度已趋谨慎的老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斟酌着开口:
“王妃娘娘,近日北边捷报频传,摄政王殿下与将士们用命,实乃国家之幸。朝野上下,感佩莫名。老臣听闻……坊间似有议论,以为朝廷当有所表示,以酬殿下之大功,安将士之心,彰朝廷之信……”
他说得委婉,但殿中众人皆明其意。
武媚娘端坐凤座,今日着一身绛紫色常服,发髻高绾,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凤簪,气度高华沉静。
她闻言,目光平静地看向郑虔,又缓缓扫过其他几位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竖起耳朵的重臣,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清越,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郑侍中所言,亦是本宫所思。摄政王殿下与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舍生忘死,所为者,乃是我大唐社稷永固,亿万黎民安康,非为一人之荣辱,一时之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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