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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裂痕难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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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认对这个并非亲生的“侄儿”,倾注了远超寻常婶母的心血与关怀。可如今,连一块他曾经喜爱的糕点,她都无法递到他手中。

这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言语的指控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隐隐的刺痛。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为你好”,在孩子最直接、最本能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徒劳。

她缓缓收回手,将那块玉露团轻轻放回碟中,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只是难免带上了几分勉强的痕迹。

“无妨,既然不饿,便放着吧。读书要紧。”

她转向老翰林,语气如常地询问了几句李孝的课业进度,又嘱咐乳母仔细照料,便起身离开了。步伐依旧从容,只是那背影,在透过窗棂的稀薄阳光下,似乎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事后,乳母私下对慕容婉派来询问的女官禀报,声音带着后怕与怜悯:“陛下夜里……还是睡不踏实。

常常惊醒,一身冷汗,有时候会哭,嘴里模糊地喊着…‘母后’…‘别过来’…‘舅舅’…哄好久才能再睡下。

白日里,更是半点不敢提起旧事。王妃娘娘送的点心,陛下其实…是偷偷看了一眼的,但就是不敢接。奴婢瞧着,心里真是……”

李贞得知此事后,沉默了许久。他处理朝政、指挥战事时的那种果决与刚毅,在面对这个孩子深藏心底的恐惧时,似乎也有些无处着手。

他思考了几天,决定换一种方式。或许,男子之间,有些隔阂,需要在更开阔的天地、更直接的方式中化解。

他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轻车简从,来到了甘露殿后的校场。这里已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一匹最为温顺驯良、个头矮小的白色小马“玉逍遥”,以及一套特制的儿童鞍辔。

当李贞一身利落的骑射常服,出现在校场,示意侍卫将小马牵到李孝面前时,李孝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匹白马还要苍白。他被迫来到校场,小小的身子在李贞高大的身影前,显得更加瑟缩。

“孝儿,来,”李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皇叔带你去骑马。骑在马上,看得远,吹吹风,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他伸手,想去拉李孝的手。

就在李贞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李孝的瞬间,李孝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向后一缩!

他这一退,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本就心神不宁,加上对李贞的极度恐惧,竟然“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向后跌坐在了地上!虽然地上铺了沙土,摔得不重,但这一跤,显然把他吓坏了。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面色骤变的李贞,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瞬间涌上了巨大的惊恐的泪水,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李贞伸出的手,僵在了空中。他看着跌坐在地、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孝,再看看自己那只因为常年握刀骑射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心中蓦地一沉。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让自己兄长的孩子,怕到如此地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立刻上前扶起、温言安慰。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然后,向后连退了数步,直至与李孝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抬起手,对周围所有因这意外而惊呆的侍卫、宫人,做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全部退下的手势。

所有人都屏息垂首,迅速而无声地退到了校场边缘,背转身去。

偌大的校场上,只剩下李贞,和依旧坐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李孝。春风拂过,扬起细微的沙尘,掠过李贞紧绷的面容,也掠过李孝苍白的脸颊。

李贞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数丈的距离,静静地看了李孝许久。目光深邃复杂,有懊恼,有无奈,有深思,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惊恐无助的孩子,转身,大步离开了校场。他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孤寂与冷硬。

经此一事,李孝对李贞与武媚娘的恐惧,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深了。甘露殿的气氛,也愈发如同冰封。

慕容婉每日的汇报,数据详实到令人心惊:陛下今日主动说话三次,均为应对师傅课业提问;无意中微笑一次,是对着一只误入殿中的蝴蝶;进食仍少,夜里惊醒两次……

这些冰冷的数字,拼凑出一个孩子正在自我封闭、日渐孤僻的清晰图景,也反衬出那道横亘在稚子与摄政者之间的裂痕,是何等幽深难越。

夜晚,月华如水,透过绮窗,洒在立政殿寝宫冰凉的金砖地上。

武媚娘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白日里李孝惊惧跌倒的画面,和他瑟缩拒绝点心的模样,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

李贞同样未曾安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良久,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她侧过身,面向李贞,在朦胧的月光中,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王爷,孝儿之心,如今…便如那太液池三九寒天的冰面,看着坚硬厚实,底下却是刺骨的寒水,深不见底。我们站在岸上,看得见,却触不到。

若用铁镐强凿,恐冰层迸裂,连人带冰,一同沉没;若只指望春日阳光慢慢融化,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只怕…冰未化,人心已彻底冻僵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近茫然的思索,继续低语,仿佛在问李贞,也仿佛在问自己:

“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站在岸上的凿冰人,也不是遥远无力的太阳。我们需要…一团能恰到好处、贴近冰面,既不使其崩裂,又能丝丝缕缕透进暖意,慢慢化开坚冰的…‘暖阳’。

只是,这‘暖阳’…该去何处寻?谁又能当此任?”

李贞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武媚娘微凉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他沉默了更久,久到窗外的月色似乎都偏移了几分,才低沉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也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

“暖阳何在?”他重复着武媚娘的问题,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宫墙,在茫茫人海与诡谲时局中,搜寻那一线可能的光亮与转机。

“或许,不在宫内。”他缓缓道,语气晦涩难明,“亦或许…需借外力。此事,需从长计议,更要…慎之又慎。”

夜色更深,月光无声流淌,将两人交握的手与沉凝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清冷而朦胧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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