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月落血洗(2/2)
此乃抓获的叛军头目之一,供认受郑氏之子郑元礼(已伏法)旧部指使,今夜行动的联络信物。人证三人,现已押在殿外,可随时提审对质。”
物证、人证,俱在眼前。郑氏那套“爱子心切”、“被逼无奈”的哭诉,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丑陋不堪。
她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嗬嗬地喘着气,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死寂。
李贞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如铁:“郑氏罪大恶极,无可宽宥。从逆主犯,一并论处。其余叛军,依律严惩。
此事,交由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会审,从速结案,明正典刑。”
“是!”殿中值守的将领与文官肃然应诺。
几乎在太极殿审讯的同时,整个洛阳城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肃杀之中。
大将军程务挺亲自坐镇,玄甲军与南衙诸卫精锐尽出,按照事先摸排好的名单与线索,在全城展开了拉网式搜捕。
郑氏、李慕云残党,与之有牵连的官员、将领、豪强、市井亡命……
一家家,一户户,被急促的砸门声、马蹄声、呵斥声从睡梦中惊醒。
火光映亮了无数张惊恐万状的脸,哭喊声、求饶声、兵甲碰撞声,在寒冷的冬夜中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清洗乐章。
街道上戒严,任何无令夜行者,格杀勿论。
这座帝国的心脏,在今夜经历了一场深入骨髓的刮骨疗毒,每一寸肌理,都在痛苦地颤抖、剥离着腐肉。
后宫之中,武媚娘在初步处理了紧急宫务后,便带着慕容婉和一队绝对可靠的宫女太监,来到了小皇帝李孝的寝宫,甘露殿。
这里已被玄甲军彻底控制,原郑太后安排的所有乳母、宫女、太监,无论是否参与今夜之事,已全部被隔离看管,等候审查。
殿内重新布置,燃起了安神的苏合香,但依旧驱不散那无形的惊悸。
李孝被乳母(已换成武媚娘的心腹)抱在怀里,坐在宽大的龙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他不再哭泣,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虚空某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无论乳母如何柔声哄劝,都毫无反应。
方才殿中那血腥的一幕,生母疯狂的哭喊,刀光剑影,死亡的气息……太过强烈的刺激,已超出了这个年幼孩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武媚娘走到床边,乳母连忙起身行礼,将位置让出。武媚娘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想要触摸李孝的额头,试他是否还在惊惧发烧。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碰到他的皮肤,李孝便如同受惊的小兽般,猛地一颤,再次向后缩去,眼中充满了惊惧,死死地盯着她,仿佛看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武媚娘的手停在半空,心中那处被刺了一下的地方,微微抽痛。她收回手,没有勉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怜悯,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乳母道:“去温一碗安神汤来,要最温和的方子。”
然后,她不再试图触碰李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的天空,忽然开口,用极轻、极柔的嗓音,哼唱起一首江南水乡的小调。
那调子婉转缠绵,带着水汽的氤氲和莲叶的清香,与她平日清越威严的声音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安宁的世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她的声音很低,很缓,如同潺潺的溪水,流淌在寂静的寝殿之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迫近的安抚,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哼唱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那轻柔的曲调起了作用,或许是极度惊惧后的疲惫袭来,李孝那一直紧绷的、僵硬的身体,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点。
虽然他依旧没有看向武媚娘,但那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活人的恍惚。
他小小的脑袋,几不可察地,向着温暖柔软的锦被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就在这时,慕容婉悄步走入,在武媚娘耳边低语了几句。武媚娘眉头微蹙,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慕容婉禀报的是两件事:一是程务挺在清点叛军尸体时,发现了几具身形高大、颧骨突出、服饰与兵器明显带有草原风格的陌生人尸体,绝非中原面孔。
二是在搜查右监门卫中郎将赵贲(已死)的住处时,于隐秘处发现了一些残破的信件,上面文字古怪,经初步辨认,似乎与突厥有关,内容零碎,但提到了“交易”、“通道”、“酬劳”等字眼。
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闪。突厥……果然阴魂不散。今夜这场叛乱,水比想象得更深。
她轻轻起身,为李孝掖了掖被角,尽管他依旧瑟缩了一下。她对乳母低声嘱咐:“好生照看陛下,有任何事,立刻来报。”
然后,她带着慕容婉,悄然离开了甘露殿。殿外,天色已蒙蒙亮,那轮见证了整夜血腥的残月,早已沉入西边的宫墙之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寒风依旧刺骨,但东方那缕鱼肚白,正在顽强地扩大,将黑暗驱散。
武媚娘没有回立政殿,而是径直走向宫中地势最高的凌烟阁。当她沿着冰冷的石阶,登上阁楼最高层时,李贞已先一步站在那里。
他同样一夜未眠,玄色常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背对着她,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正在晨光中逐渐苏醒过来的庞大都城。
城中某些区域,依旧有零星的马蹄声和喧嚣传来,但大局已定,秩序正在残酷而有效地恢复。
听到脚步声,李贞缓缓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锐亮如星。他看到武媚娘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眼中那抹深沉的思虑,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东方天际那越来越亮、逐渐染上金红色的朝霞。脚下的洛阳城,屋宇连绵,街巷纵横,此刻看去,静谧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肃穆。
良久,李贞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晨风与渐起的市井声中响起,打破了寂静,也仿佛为这个漫长而血腥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决绝的句点:
“媚娘,”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投向远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下与未来,“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