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时机已到(2/2)
承天门高大的门楼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明光鎏金铠,猩红披风在凛冽的夜风中猎猎狂舞,即使相隔甚远,那股渊渟岳峙、睥睨天下的威仪,也足以让下方那些刚刚还做着“从龙功臣”美梦的叛军亡魂大冒,正是摄政王李贞!
他手中并未持剑,只是冷漠地俯视着下方因骤然暴露在火光中而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叛军,如同天神俯瞰蝼蚁。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向着下方混乱的人群,轻轻一挥。
没有怒吼,没有战鼓。只有铠甲摩擦的铿锵声与沉重整齐的步伐声,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洪流。
埋伏在暗处的玄甲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无声涌出,瞬间便将那几百名乌合之众分割、包围、吞噬!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玄甲军对阵这些仓促纠集的亡命徒和被裹挟的士兵,如同虎入羊群。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瞬间打破了皇宫的寂静,但很快又被更沉重的碾压声所覆盖。
与此同时,郑氏所在的、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偏殿外,也亮起了火把。殿门被从外轻轻推开,没有激烈的撞击,仿佛只是主人深夜归来。寒风卷入,吹得殿内灯火一阵乱晃。
火光映照下,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未着甲胄,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绣着银线暗纹的宫装常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乌发松松绾就,饰以简单的玉簪,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淡淡倦色。正是传闻中“病重”的晋王妃武媚娘。
她身后,只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侍女,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一侧、手中空无一物的慕容婉。
武媚娘没有携带兵刃,也没有厉喝。
她那双沉静如古井、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住的人,最后定格在手持假诏、笑容凝固在脸上、眼中疯狂被惊骇取代的郑氏身上。
一股无形的、冰寒刺骨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殿堂。
那些手持利刃的叛军党羽,竟在这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竟无一人敢上前。
武媚娘的目光,最终落在郑氏手中那份刺目的“诏书”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声音清晰,平静,却字字如冰锥,砸在郑氏早已崩溃的心防上:
“郑氏,你幽禁冷宫,却不知悔改!你今夜竟敢勾结逆党,擅出冷宫,威逼宫人!甚至盗用国玺,伪造诏书,聚众谋反,祸乱宫闱。”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加重了力度,“你,罪该万死。”
“不——!是你!是你们这对狗男女篡位!谋逆的是你们!”郑氏如梦初醒,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挥舞着手中的假诏,状若疯虎般想要扑上来,却被身旁一名还算清醒的党羽死死拉住。
殿外的厮杀声迅速逼近,又迅速微弱下去,显然叛军主力已被迅速扑灭。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殿内每一个叛党。
那名右监门卫中郎将赵贲,眼见大势已去,眼中凶光一闪,竟猛地扑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被乳母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皇帝李孝,意图将其劫持作为最后保命的筹码!
然而,他的身影刚动,一直静立如雕塑的慕容婉,便如同鬼魅般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如何动作,只见黑暗中细微的银光一闪,赵贲前扑的身形猛地僵住,喉咙处爆开一团血花,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嗬嗬两声,砰然倒地,手中匕首“当啷”落地。
至死,他都没看清杀他之人是如何出手的。
几乎在赵贲毙命的同时,殿外一名被玄甲军逼到绝境、浑身浴血的叛军小头目,在乱刀加身前,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你们别得意!河北道的兄弟们会为我们报仇的!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话如同垂死的哀鸣,迅速被刀剑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了刚刚从承天门赶来的李贞和武媚娘耳中。两人目光一碰,眼中皆闪过森寒光芒。“河北道”……这条线索,比眼前这些乌合之众,或许更重要。
战斗很快结束。玄甲军和察事厅高手里应外合,以绝对优势碾压了这场仓促而愚蠢的政变。主要叛党或被当场格杀,或跪地投降。
郑氏被两名健妇死死按住,她手中的假诏被慕容婉轻轻抽走,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秽物。
李贞大步走入殿中,金甲上犹带着未散的血腥气,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殿宇和瘫软在地的叛党,最后落在被控制住的郑氏身上,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与杀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向武媚娘,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问:“没事吧?”
武媚娘摇摇头,目光却投向了殿角。
那里,李孝依旧被乳母紧紧抱着,小脸惨白,目光呆滞,脸上泪痕交错,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方才的刀光剑影,生母的疯狂,赵贲的暴起与毙命,慕容婉鬼魅般的出手……这一切,对于这个不满七岁的孩子来说,太过血腥,太过恐怖。
武媚娘松开李贞的手,缓步走了过去。她在李孝面前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更柔和一些,拿出丝帕,想要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污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陛下,别怕。你看,坏人已经被抓住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然而,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李孝冰凉的小脸,李孝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一个激灵,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地向后缩去,整个人几乎要缩进乳母的怀里,避开她的触碰,也避开她的目光。
那眼神中,不再是平日的安静、复杂或疏离,而是充满了最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对今夜血腥的恐惧,对眼前这个看似温柔、却能主导一切生杀予夺的“皇婶”的恐惧,或许……还有对自身命运更深的茫然与绝望。
武媚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丝帕柔软的质感,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她看着李孝眼中那清晰的惊惧,看着他不自觉的躲避,心中那因迅速平定叛乱而升起的冷硬与掌控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殿内灯火通明,叛党的哀嚎与求饶声渐渐低落,玄甲军肃立,血腥气尚未散尽。
一场看似雷霆万钧的胜利之后,武媚娘在这小小的、充满恐惧的孩童眼中,仿佛看到了某种难以驱散的阴影,正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