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明珠“有喜”(2/2)
“并非喜脉”四字,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绮云殿内,也炸响在每一个关注此事的人心头。
金明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陈太医,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还环绕着她的恭维、贺喜、艳羡的目光,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无形的针,刺得她遍体生疼,无地自容。从云端直坠冰窟,不过顷刻之间。
极致的羞愤、难堪、失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金明珠猛地抽回手,用袖子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崩溃的呜咽。
殿内一片死寂。方才还热情洋溢的妃嫔宫人们,此刻面面相觑,神色尴尬,有的悄悄后退,有的低头敛目,生怕触了霉头。
先前那位与金明珠不睦的低阶嫔妃,趁乱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宫女撇了撇嘴,讥讽道:“瞧见没?麻雀也想攀高枝,结果摔了个嘴啃泥,真是……丢人现眼。”
这话声音虽低,却恰好被附近一个负责洒扫、正低头擦拭多宝阁的太监听见,那太监手上动作不停,眼皮却微微撩起,将这情景记在了心里。
消息传回两仪殿,李贞听了陈太医的详细回禀,先是一愣,随即竟摇头失笑,对身旁伺候的太监道:“这丫头……真是。空欢喜一场,倒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罢了,让太医好好给她调理,年纪小,贪嘴也是常事。倒是这性子,憨直得有趣,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宫里多个这样热闹的,也挺好。”
李贞言语间并无责怪,反而带着几分对少女心性的宽容与一丝怜爱。
而静雪轩那边,高慧姬听闻确切消息后,屏退了左右,独自在书房静坐了片刻。然后,她起身去了小厨房。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提着一个制作精巧、镶嵌螺钿的高句丽漆器食盒,只带着一名贴身宫女,来到了紧闭宫门、谢绝一切访客的绮云殿。
通报之后,高慧姬被引入内室。金明珠正和衣趴在榻上,眼睛肿得像桃子,发髻散乱,妆容狼藉,见到高慧姬,更是羞愤难当,扭过头去不理。
高慧姬示意宫女放下食盒退下,自己走到榻边,并未坐下,只是静静站了片刻,才温声道:“妹妹。”
金明珠肩膀一颤,没回头。
“我带了些自己熬的药膳来。”
高慧姬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用的是高句丽山里的几种草药,佐以小米、茯苓,最是清淡养胃,安神宁心。你脾胃不适,又哭了一场,伤了元气,喝一些会舒服些。”
她打开食盒,一股清淡的药香混合着米香飘散出来。
她盛出一小碗,端着走到榻边,轻声道:“妹妹年轻,身子康健才是最要紧的。子嗣之事,乃天赐之福,缘分到了,自然会有。
强求焦虑,反而损伤自身,亦损缘分。王爷与娘娘都疼你,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又为此伤了心神?”
她的劝解,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教训,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带着一种宽慰。金明珠听着,心中那冰冷的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高慧姬平静无波的清丽面容,和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质朴的药膳,多日来的委屈、惶恐、孤独,以及方才极致的羞愤,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猛地坐起身,扑进高慧姬怀里,紧紧抱住她,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她肩上,放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难堪与失落都哭出来。
高慧姬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迷途的孩子,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那碗药膳,未曾洒出半分。
这时,殿外传来通传:“王妃娘娘驾到——!”
武媚娘竟亲自来了。她并未带太多随从,只慕容婉相陪。
武媚娘步入内室,看到相拥的二人,以及高慧姬手中那碗药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主要是金明珠正在抱着高慧姬哭。
金明珠吓得连忙松开高慧姬,手忙脚乱地想要下榻行礼,却被武媚娘上前一步轻轻按住。
“躺着吧,身子不舒服,就别讲这些虚礼了。”武媚娘的声音是她一贯的温和,却比平日更添几分柔软的怜惜。
她在榻边坐下,拿起丝帕,亲自为金明珠擦了擦满脸的泪痕,动作轻柔。“傻孩子,空欢喜一场,心里难受,本宫知道。可你想,这总好过真病一场,是不是?太医说了,只是脾胃不和,调理几日便好。
你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只要身子养好了,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陛下与本宫,难道还会因这子虚乌有之事,就怪罪你、不喜欢你了不成?”
她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熨帖着金明珠支离破碎的心。没有指责她“轻狂”、“失仪”,也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是告诉她,健康最重要,未来还很长,王爷和王妃对她的态度并未改变。
金明珠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崩溃的痛哭,而是混合了委屈、感激与释然的泪水。她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力点头。
武媚娘又温言叮嘱了好些调养的事项,让她放宽心,并说已吩咐尚食局,日后她的饮食单独调理,务必合口养身。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安静侍立一旁的高慧姬,以及那碗已微凉的药膳,对金明珠道:“高丽王女有心了。这药膳瞧着不错,你若喝得下,便用些。姐妹之间,正当如此相互扶持才是。”
风波似乎就此平息。金明珠的“假孕”乌龙,成了后宫茶余饭后一则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谈资,但很快便被新的消息所覆盖。
王爷的侧妃柳如云,经太医确诊,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这位柳侧妃,当年在东宫时便伺候李贞,性情温婉,曾有过身孕,却不幸因故小产,伤了身子,调养了两年多一直未有动静。
李贞怜惜她,今年确实多在她宫中留宿了几次。没想到,竟真的再度有孕了。
金明珠是假“有喜”,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一场空;柳如云是不声不响,却真真切切地怀上了王爷的骨肉。
这鲜明的对比,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后宫众妃嫔心中炸开了锅。
焦虑、羡慕、嫉妒、算计……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看似平静的宫墙下悄然涌动。对“子嗣”的渴望与争夺,从未如此赤裸而紧迫地摆在每个人面前。
于是,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后宫,暗地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花样百出的“努力”。各种据说有“助孕”奇效的方子、药材、佩饰,在私底下悄悄流通。
妃嫔们打扮得愈发精心,寻找着一切可能在王爷面前露脸、甚至获得留宿机会的场合;就连去两仪殿送个汤水、点心,都成了需要精心策划、各显神通的“战场”。
后宫这潭水,因“子嗣”二字,再次被搅动得浑浊起来。
夜深人静,绮云殿内早已熄了灯火,只余内室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金明珠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眼皮红肿的脸,早已不复白日的明媚娇艳。
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眼中翻涌着不甘、屈辱,以及一股被彻底激发出来的、近乎偏执的倔强。
白日里众人的目光,无论是同情、怜悯还是嘲讽、高慧姬看似温和的探望、王妃娘娘从容的安抚、乃至王爷那句“憨直得有趣”的评价……此刻都化作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凌迟着她的自尊。
良久,她狠狠抹去眼角再次渗出的泪珠,对着镜中那个狼狈的影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低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高慧姬……这次是你来看我笑话。下次,我定要让你刮目相看!还有王妃娘娘……我要让你看到,我金明珠,不是只有一张脸!不是只会跳舞,只会闯祸!”
金明珠猛地拉开妆台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堆香粉、胭脂挺括,上面的汉字对她而言依旧艰涩如天书。
她翻开第一页,就着那盏昏灯如豆的光芒,吃力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辨认着那些陌生的字句,口中喃喃跟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灯光将金明珠倔强而孤独的身影,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