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明珠“有喜”(1/2)
中秋的余韵尚未散尽,宫中各处悬挂的彩灯、玉兔灯还未完全撤下,御花园里金桂的甜香也依旧浓郁,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骤然打破了后宫表面维持的祥和,激起了耐人寻味的涟漪。
这一日晨省过后,众妃嫔如常自两仪殿退出,三三两两沿着御花园的石径漫步散去。秋高气爽,阳光和煦,园中菊花初绽,芙蓉正艳,本是赏心悦目的好时辰。
新罗公主金明珠走在众人稍前的位置,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鹅黄织金芙蓉纹宫装,梳着时兴的飞仙髻,发间一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珠光璀璨,更衬得她面若桃花,神采飞扬。
自中秋夜宴后,她虽因高慧姬的诗作得了特殊恩典而暗自憋着一股劲,发狠要学好汉诗。
但是金明珠到底年轻,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之近日李贞也偶尔召她询问新罗风物,赏赐不断,她心中那点失落便又被新的期待所取代。
如今,金明珠走在园中,腰杆挺得笔直,下颌微扬,颇有几分志得意满之态。
行至太液池畔的九曲回廊,水风拂面,带来些许凉意。
金明珠正与身旁一位感情要好的低阶才人说着新罗进贡的一种香粉如何细腻芬芳,忽然,一阵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头。
她脸色倏地一变,下意识地捂住嘴,弯下腰,对着廊外的水池,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咳咳——”
这动静不小,立刻吸引了前后众人的目光。原本言笑晏晏的妃嫔们纷纷停下脚步,神色各异地望了过来。有人面露关切,有人眼中闪过惊疑,更有人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明珠公主,您这是怎么了?”离得近的王才人连忙上前,轻轻拍抚她的背,声音里带着担忧,“可是晨起吃了不洁之物?或是晨风太凉,着了寒气?”
金明珠呕了几下,并未吐出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气闷,喉头酸涩。她直起身,用丝帕掩着口,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了笑:“没……没什么,许是早上多用了半碗牛乳酥酪,有些腻着了,被这风一激……”
她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反胃袭来,不得不再次扶住廊柱,干呕不止,这次连眼泪都呛了出来,模样颇为狼狈。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在场的妃嫔,哪个不是在后宫浸淫多年?
纵使年轻如金明珠,对某些征兆也并非一无所知。这突如其来的、在公开场合的剧烈干呕,加之金明珠近日确实颇得王爷青眼,侍寝次数不少……
一个惊人的、足以搅动后宫格局的猜想,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在在场每一个妃嫔心中燃起,并通过她们身边宫女惊疑不定的眼神,无声地传递、蔓延。
“明珠公主……该不会是有喜了吧?”一个极低、却清晰得足以让附近几人都听见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掩饰的震惊。
如同平地惊雷!
金明珠自己也愣住了,她捂着嘴,瞪大了那双明媚的杏眼,眼中先是茫然,随即,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惶恐的光芒,骤然亮起!
有喜?怀了王爷的孩子?这……这可能吗?她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按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周围的妃嫔们,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有真心为她高兴,或至少表面上如此的,连忙上前道贺;有惊疑不定、目光复杂地打量她肚腹的;也有那等心思深沉的,已开始暗自计算她上次侍寝的时日,并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嫉恨或算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遍了后宫每一个角落。
不过一个时辰,“新罗明珠公主疑似有喜”的传闻,已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绮云殿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贺喜的妃嫔、打探消息的宫女、奉命前来送赏赐或打探虚实的各宫管事太监……络绎不绝。
金明珠从最初的惊愕茫然,到被众人恭维贺喜环绕下的将信将疑,再到心底那点隐秘的期盼如同野草般疯长,最后化为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与自负。
她开始以“有孕之人”自居。对着尚食局送来的膳食,百般挑剔,嫌这个油腻,嫌那个寒凉,指名要家乡风味的清淡菜式,甚至要求御厨学习新罗的安胎药膳做法。
对伺候的宫人,也渐渐颐指气使起来,稍不如意便蹙眉斥责,言语间隐隐带出“我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若是累着惊着,你们担待得起吗?”的意味。
一次,高慧姬前来探望,送上自己抄录的几首静心宁神的唐诗,金明珠接过,随手翻了翻,便搁在一边,叹了口气,抚着肚子(虽然依旧平坦)道:
“慧姬姐姐有心了。只是妹妹如今这身子,总觉得懒懒的,看这些字啊,眼前就发花。
还是姐姐清闲,能静下心来做这些雅事。唉,也不知我肚子里这个,是位小郡主,还是位小王爷?若是位小王爷……”
她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对未来风光的憧憬,以及对眼前这位“无子”王女的、隐约的优越感。
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两仪殿和立政殿。
李贞闻讯,正在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他放下朱笔,沉吟片刻。金明珠侍寝的次数他心中有数,时间上……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是这丫头年纪尚小,性子跳脱,若是真有孕,怕是……
他摇了摇头,对前来禀报的内侍道:“知道了。传话太医署,务必精心照看绮云殿,所需药物、补品,一应从优。另外,让刘太医亲自去诊脉,仔细些。”
而此刻的立政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武媚娘正由慕容婉陪着,在殿后小园中散步,太医署的例行请脉刚结束,她腹中胎象平稳。
听到慕容婉低声禀报“绮云殿明珠公主晨间在御花园当众干呕,疑似有喜,现下后宫已传遍”时,武媚娘脚下的步伐,连半分都未曾紊乱。
她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墨菊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托起一朵沉甸甸的花头,仔细端详着花瓣的纹理,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柔美。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上次王爷召她侍寝,是八月廿三,今日是九月初七。若真有孕,此时脉象当如盘走珠,清晰可辨。”
她松开手,任由那朵墨菊弹回原处,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向慕容婉:“去,请陈太医亲自走一趟绮云殿。陈太医精于妇科,为人谨慎。让他仔细诊脉,务必确认。诊完之后,让他即刻来回本宫。
另外,从库房里,将陛下前日赏的那株百年老参,还有高丽进贡的那盒血燕,一并取来,以本宫的名义赐给明珠公主。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让她好生安胎,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
“是,娘娘。”慕容婉躬身应下,心中暗凛。
娘娘反应之迅速,安排之周密,赏赐之厚重,无一不显出其对此事的“重视”,却又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冷静。
尤其是特意指派以严谨着称、与宫中各方牵扯最少的陈太医,其用意,不言而喻。
陈太医领命,带着两名医女,提着药箱,在无数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踏入了气氛热烈得有些异常的绮云殿。
金明珠早已精心打扮过,换上了一套略显宽松的樱色宫装,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脸上带着刻意维持的、混合着娇羞与骄傲的笑容,伸出手腕,腕上特意戴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陈太医屏息凝神,三指搭上那截皓腕,凝神细诊。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陈太医花白的眉毛和微微阖上的眼睛。
金明珠甚至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陈太医诊了左手,又请诊右手,反复数次,眉头却越蹙越紧。他收回手,沉吟不语。
“陈太医,如何?”金明珠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
陈太医起身,后退两步,对着榻上的金明珠,以及满屋子翘首以盼的妃嫔、宫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如同冰水浇下:
“回明珠公主,各位娘娘。经老臣反复诊脉,公主脉象弦滑,关尺部尤甚,然并无滑珠滚动之象。
此乃肝气郁结,克犯脾土,加之饮食不节,贪食生冷油腻,岭南新贡之龙眼、荔枝等物性热助湿,与公主本有些水土不服之症相合,以致脾胃湿热,升降失常,故有恶心、干呕、脘腹胀闷之感。并非……喜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