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曲轴(1/2)
“现在,救里面的曲轴。”
这道命令,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那声巨响还要沉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救?
救什么?
那里面除了一堆烧熔的铁疙瘩,还能有什么?
死寂的场院里,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姜晚那句轻飘飘的话。
“救?”
赵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干笑了两声,声音尖锐又刺耳。
“姜晚,你是不是被烟熏糊涂了?那里面就是一坨废铁!你还想从里面炼出钢来不成?”
他指着那冒着黑烟的发动机残骸,脸上写满了讥讽,试图用这种方式找回一点自己刚刚被碾碎的尊严。
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骚动。
“是啊,都烧成那样了,跟咱家炉子里掏出来的煤球渣子似的,还能有啥用?”
“铁都烧红了,再好的钢也废了。”
“这丫头莫不是疯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师傅呆呆地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堆废铁,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作为这里最懂行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用了……全完了。”
“发动机爆燃,中心的温度能瞬间冲到上千度。”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众人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曲轴是高碳钢,要经过淬火、调质,精贵着呢!那么高的温度一过,整个金相结构就全毁了,直接退火,比生铁还脆。”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彻底的绝望:“别说用了,就是当废铁卖,都得被人家压价。”
一个凝聚了现代工业精华的核心部件,就这么成了一堆不值钱的垃圾。
这才是最让人心痛的。
然而,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和绝望,姜晚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甚至没有看赵刚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在嗡嗡叫。
等场面稍微安静了一些,她才偏了偏头,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师傅身上。
“谁告诉你,它被烧透了?”
一句话,让刘师傅猛地一怔。
姜晚伸出手指,指向发动机残骸的下方。
“爆燃的火焰和热量是向上的,缸盖和活塞替它扛了第一波冲击。”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们只顾着看上面的黑烟,谁去看
“油底壳,还在。”
油底壳!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刘师傅混沌的脑海!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对啊!油底壳!
曲轴是泡在机油里的!整个曲轴箱都位于爆燃发生的燃烧室下方!
刚才那场“失败的拆解”,释放了绝大部分向上的压力和火焰,而厚重的缸体和下方的油底壳,为曲轴提供了一个相对密闭的保护!
机油会吸收大量的热量!
只要……只要残余的温度没有彻底渗透下去,毁掉它的金相结构……
那根曲轴,就还有救!
“快!”
刘师傅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所有的呆滞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焦急和亢奋!
他通红着眼睛,对着还在发愣的众人一声暴吼。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挖沙子!快去挖沙子!”
“给发动机降温!快!”
他一边吼,一边自己第一个冲向远处的沙池,抄起一把铁锹就疯了似的往回跑。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一愣,但看着刘师傅那副拼命的架势,再看看一脸平静的姜晚,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快快快!”
“还愣着干啥,救火啊!”
场面瞬间从死寂变得无比喧嚣,几十号人乱哄哄地冲向沙池,铁锹翻飞,尘土飞扬。
第一铲沙子被一个壮汉奋力扬起,劈头盖脸地泼在了还在冒烟的发动机上。
“刺啦——!”
一声刺耳的锐响,一股浓烈的白烟混杂着焦糊的机油味,猛地升腾起来。
透过那瞬间散开的烟雾,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眼尖地看到,在发动机最底部,那个黑乎乎的油底壳虽然被熏得漆黑,边角有些变形,但主体……竟然真的完好无损!
曲轴?那是发动机的心脏,是整台机器里最精密、最昂贵、也最脆弱的部分。在刚才那种足以把缸盖和活塞都“炸”出来的爆燃里,它还能剩下什么?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从拖拉机冒烟,到巨响,再到姜晚宣布这是一场“失败的拆解”,最后到她下达这个荒谬的指令……每一件事,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庄稼人,甚至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修理工的认知范畴。
赵刚的嘴唇翕动着,他想质问,想咆哮,想说你疯了。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女孩就站在那里,瘦弱的身体在场院空旷的风中,却站成了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她没有解释,没有说服,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那种仿佛在说“一加一等于二”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碾压。
它在无声地宣告:你们不懂,但你们必须执行。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秒。
两秒。
姜晚终于有了动作,她转过身,走向那堆还散落着零件的焦土。
她弯下腰,从里面捡起了一把被熏得漆黑的套筒扳手。
然后,她走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壮年汉子,那个第一个被吓得跳起来的男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扳手递了过去。
那个汉子浑身一颤,他看着递到面前的扳手,又抬头看看姜晚。
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鼓励,也无威胁。
可汉子却感觉自己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住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把扳手。
扳手入手,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余温。
“沙池,在那边。”姜晚收回手,指了指场院的角落。
汉子像是得到了赦令,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沙池。
一个人的动作,打破了凝固的画面。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刘师傅突然暴喝一声,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推开身边还在发愣的年轻人,“救曲轴!挖沙!快!”
他自己也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抄起一把铁锹,疯狂地刨着沙子。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与其说是在干活,不如说是在用这种剧烈的体力劳动,来发泄心中的惊骇与茫然。
人群终于活了过来。
社员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默默地拿起了手边的工具。
扁担、铁锹、土筐……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
没有人再质疑。
他们只是机械地,麻木地,执行着那个女孩下达的指令。
赵刚站在原地,成了唯一一个没有动的人。
他的双脚如同灌了铅,死死地钉在地上。他看着那群疯了一样挖沙的人,看着那个指挥着一切的瘦弱背影,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疯人院的正常人。
不,或许,自己才是那个唯一的疯子。
“赵刚!你他娘的还站着干嘛!”一个相熟的社员跑过他身边,吼了一句,“想被队长扒层皮吗!”
赵刚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姜晚。
姜晚也恰好回头,视线与他隔空交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淡漠,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
在那双眼睛里,他赵刚,和场院里的一粒尘土,没有任何区别。
一股寒意从赵刚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不是对权力的畏惧,不是对暴力的恐慌。
而是一种生命层次被彻底压制后,源自本能的战栗。
他再也不敢迟疑,几乎是扑了过去,抢过一把没人用的锄头,加入了挖沙的大军。
场院上,出现了一幅堪称奇观的景象。
几十号人,围绕着一个沙池,构成了一条疯狂的人力传送带。
挖沙的,装筐的,用扁担挑的,用板车拉的……
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衣衫,但没人停下。
沙土被一筐筐,一车车地运到拖拉机残骸旁。
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别直接倒上去!”
姜晚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冷静。
“绕着发动机,先围一圈墙,一米厚,半米高!”
这个指令再次让众人一愣。
不直接浇上去降温,反而先围墙?这是什么道理?
但这一次,没有人停顿超过一秒。
刘师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嘶吼着指挥众人:“听她的!先围墙!把沙子堆在旁边,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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