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捷报惊雷,渊暗波涌(2/2)
“山鹰”的脸色同样凝重,但他眼中闪烁的,更多是深思与警惕,而非简单的失望。他压低声音,呵斥道:“都闭嘴!忘了王爷和‘癸’首座的训诫了吗?‘稳’字当头!‘隐’字为要!仗打得顺利,少死人,少消耗朝廷国力,于大局而言是好事!我等在此,首要任务是确保朝廷此战顺利,拔掉散即思这颗钉子,至于用不用得上咱们,何时用,皆由王府判断大势而定,岂是尔等逞强斗勇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已然尘埃落定的战场,语气愈发低沉:“况且,你们不觉得,这事……看似突兀,细想却在情理之中吗?散即思此人,凶悍狡诈不假,但更关键的是,他仗着天高皇帝远,地形险要,以及以往朝廷多以抚慰为主、甚少大动干戈的旧例,养成了骄狂跋扈、心存侥幸的性子。以往他犯边劫掠,即便被抓到把柄,洪熙朝乃至陛下登基之初,也多是以申饬、抚慰了事,至多罚没些牲口。这便让他生了错觉,以为我大明顾全大局,不愿在西陲这片苦寒之地耗费过多兵力。”
“您是说……”“鹞子”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
“山鹰”微微点头,眼神锐利如刀:“正是。这次,他恐怕还是存着侥幸心思,想再干一票大的,觉着即便朝廷震怒,最多也不过是像从前那样雷声大、雨点小。可他万万没料到,陛下坐稳江山后,决心已非往日可比,对此等屡教不改、阻塞西域要道的顽酋,已无丝毫耐心,竟直接派了史昭这等大将,调集重兵,摆出了一副不死不休的决战架势!等到我大军真的压境,合围将成,刀斧即将临头,这厮才恍然惊觉,此次朝廷是动了真怒,要拿他的人头来立威!他素来欺软怕硬,见势不妙,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悍勇?心中只剩后怕与恐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部众、基业?自然是保命要紧,弃众而逃,才是他这等色厉内荏之辈最真实的反应!”
他环视手下,声音压得极低:“立刻清理所有痕迹,不得留下任何与我等有关的线索。所有装备,原封不动带回。将今日所见,尤其是散即思溃逃的详细方向、脱脱不花部溃散情况,以及……我的猜测,一并密报乐安。此事,绝非表面一场胜仗那么简单。我等任务,转为静默观察,重点查探散即思真正去向,以及……这高原之上,最近还有哪些势力异常活跃。”
“是!”众人凛然领命,迅速行动起来,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崎岖的山峦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山坳重归寂静,只有寒风依旧呼啸,卷走一切痕迹。他们带来的精良装备,终究未能在这片高原上绽放出预想中的“雷火”,但一种更深沉的、关于阴谋与暗流的警觉,已悄然种下。
就在西番站悄然隐退的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已如同插上翅膀,飞越千山万水,直抵北京城。
时值岁末,北京城已笼罩在浓浓的节庆气氛中,虽因国丧未除,减了几分喧闹,但坊间依旧能闻得零星的爆竹声。然而,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内,却依旧是药香弥漫,暖意中透着一股难以驱散的沉重。
朱瞻基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裘,面容比之前些时日更显清癯,唯有一双眼睛,在阅读奏章时,仍会迸射出锐利的光芒。他刚刚服过药,正听王瑾低声读着几份关于漕运后续整顿及屯田事宜的奏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司礼监随堂太监手持一份粘着赤羽的加急军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御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皇上!皇上!西北大捷!西北大捷啊!史昭将军八百里加急捷报!曲先大捷!”
朱瞻基闻言,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身体微微前倾:“快!念!”
太监展开捷报,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难掩兴奋的语调,高声朗读起来。捷报中,史昭将战事过程简化为“天威浩荡,将士用命”,重点突出了“逆酋内讧,散即思遁逃,我军趁势掩杀,擒获贼首脱脱不花,俘获人畜无算”的巨大战果。
暖阁内,随着捷报的宣读,空气仿佛都活跃了几分。侍立的宫女太监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连王瑾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然而,御榻上的朱瞻基,在初闻捷报的一丝喜色掠过眉梢后,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那平静之下,更透出一股深沉的审视与疑虑。他并没有如寻常君王闻捷般大喜过望,而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捷报读毕,阁内一片欢欣气氛。朱瞻基却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史昭此战,把握时机,进兵神速,一举荡平曲先顽逆,生擒贼酋,扬我军威,安靖边陲,有功于国。着兵部、吏部从优议功,一应将士,论功行赏,伤亡者厚加抚恤。俘获人畜,妥善安置,充作军需。”
这番褒奖,中规中矩,却听不出多少惊喜之情。他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问道:“捷报中说,散即思是因内讧,弃众而逃?可知其具体缘由?脱脱不花为何突然与其反目?散即思……逃往何方了?”
送捷报的太监显然未能备此答案,一时语塞:“回……回皇上,捷报中未曾详述……史将军或另有详细战报呈奏……”
朱瞻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他靠回软枕,闭上眼,仿佛在养神,心中却已翻腾不已。
胜了,自然是好事。至少,西北暂时可以安稳一段时间,他也能对朝野有个交代,省去无数口舌之争。史昭此人,看来确有些决断和运气。
但是,“内讧”?“弃众而逃”?
散即思是何等人物?那是盘踞曲先多年、狡诈如狐、凶悍如狼的巨寇,对部下掌控极严,否则也不可能屡次在朝廷围剿中脱身。怎会在大军压境之际,如此轻易就众叛亲离,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就扔下多年积累的家当和部众,只身逃入茫茫雪山?
这太不合常理了。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递上来的一份“顺水人情”。是为了抢功?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辽东,想起了那场同样透着蹊跷的“惨胜”,想起了那支如同神兵天降、却又无踪可寻的“奇兵”,想起了皇甫斌父子及其麾下那些突然爆发出惊人战力、却又全部战死的军官……
一股灼热的战栗,取代了寒意,悄然顺着脊柱爬升!难道……在这辽东沙场,朕那只试探许久、却始终石沉大海的“手”,终于……终于接住了朕抛出的信号?让该赢的仗赢,让该死的酋首受创,让该得的战果,分毫不差地落在朝廷该得的地方?
这手法!这精准!这于不可能处创造转机的特质!与黑水峪那神鬼莫测的一箭,何其相似!只是此番规模更大,影响更为关键!他们并非直接现身搏杀,而是以那种近乎“点化”的方式,催发出几名中下层军官惊人的决死勇气,再辅以那闻所未闻的雷火之夜,竟硬生生扭转了必败之局!
若真是如此……这岂非正是对朕此前通过顾乘风种种试探的、最明确的回应?他们终于愿意接招了!他们用一场实实在在的、朝廷急需的“惨胜”,表明了某种……态度?一种愿意在暗处协作,却又保持超然距离的“默契”?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焦虑与病弱带来的无力感,朱瞻基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眼中精光爆射,仿佛久旱逢甘霖。身为帝王,掌控天下,却总感孤身奋战。如今,竟真有一股如此强大的潜流,似乎读懂了他的困境,并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展现价值,递出橄榄枝!这非但不能让他恐惧,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吾道不孤”的兴奋与踏实!这如同在无尽的黑暗博弈中,突然发现了一个潜在的、强大的、心意相通的盟友!
“好!好!好!”他心中连呼三声,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终于……联系上了!虽然依旧藏头露尾,但这‘投名状’,分量足够!这份‘默契’,朕收下了!”
他强压下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喜悦,迅速冷静下来,心思电转。对方既已示好,接下来,便是他这位“天子”该如何回应,才能将这份危险的“默契”,转化为稳固江山的助力,而非尾大不掉的隐患。这背后的图谋固然深不可测,但这掌控力,若能为其所用……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力量感注入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棋手找到关键棋子、猎手嗅到猎物踪迹的亢奋。这潭水,是深是浅,是友是敌,总算有了下竿试探的着力点!
“王瑾。”他忽然低声唤道。
“奴婢在。”
“告诉顾乘风,”朱瞻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西北这场胜仗,给朕细细地查。不要惊动史昭,从别的路子,给朕弄清楚,散即思到底为什么跑,跑去了哪里。还有,最近这高原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是,奴婢明白。”王瑾心中一凛,躬身应道。
朱瞻基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一场看似酣畅淋漓的大捷,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堂表面激起欢呼的浪花后,却在帝国最深处的心腹之地,投下了更为浓重、更加诡异的疑云。而在千里之外的乐安地宫,关于西番站那份带着失落与警惕的密报,也即将被呈上汉王的案头。这盘大棋,似乎总有棋手,能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落下令人意想不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