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西陲砺刃,图前夜话(2/2)
帐内生着小小的、几乎不冒烟的石炭炉子,驱散着高原夜晚刺骨的寒意。炉边围坐着六七条精悍的汉子,皆作普通番民或行商打扮,面容被高原的风雪磨砺得粗糙黝黑,唯有一双双眼睛,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精光四射,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娘的,总算是等到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绰号“老狼”的汉子,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土烧酒,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激动,“史昭的大旗总算是插过来了!咱们在这鸟不拉屎、喝风吃雪的地界,窝了快两年,骨头缝里都快长出草来了!这回,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对面一个年纪稍轻、眼神格外灵活的汉子“鹞子”接口,语气里满是羡慕:“可不!你们是没见着去年辽东漠北站那帮家伙,回去之后那个嘚瑟劲!听说他们早些时候帮助抵御阿鲁台用了雷火工坊新出的‘轰天雷’,把阿鲁台的老巢差点掀上天!那动静,那场面……啧啧,光是听听就叫人血脉贲张!咱们西番站,自打设立,除了传点不痛不痒的消息,探探那些头人晚上睡哪个帐篷,啥时候干过这等痛快大事?”
“就是!”另一个叫“石头”的壮实青年捶了一下自己的腿,“都是乐安出来的爷们,凭啥他们漠北站总能捞着硬仗打,还能最先摸到那些新奇的家伙事?咱们难道就比他们怂了?”
“行了,都小声点!”坐在上首,一个面容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人低声呵斥。他是西番站的负责人,代号“山鹰”。“看把你们一个个能的!漠北站是立了功,可吴贵、吴襄、毛观他们三个的牌位,现在还供在乐安的地宫里!王爷亲自上的香!那是荣耀,更是血换的教训!打仗,是玩命,不是让你们去过瘾、逞英雄的!”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老狼、鹞子等人脸上的兴奋稍敛,换上了肃然。“山鹰”环视众人,缓缓道:“王爷早有严令,我等在此,首要任务是确保朝廷此战顺利,拔掉散即思这颗钉子,稳住西陲。其次,才是收集情报,观察各方反应,必要时……以‘恰当’方式,施加影响。不是让你们去跟漠北站攀比谁杀得爽、谁用的家伙新!”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王爷也说了,此番是咱们西番站首次参与此等规模的‘协同’。表现好了,日后王爷麾下,自有咱们西番子弟更广阔的天地。那些新式装备、火器,只要证明有用、可靠,迟早也会配备过来。但前提是,活儿要干得漂亮,人要活着回去!”
“头儿,您就吩咐吧!咱们接下来怎么干?”鹞子急不可耐地问。
“山鹰”从怀里掏出一卷鞣制过的薄羊皮,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略的地形和标记。“史昭大军新到,人生地不熟,虽有一些归附的番兵带路,但散即思在此地盘踞多年,地形熟悉,耳目众多。我军正面推进不难,难在如何将其主力逼出,或寻隙直捣其巢穴,避免其化整为零,遁入深山,届时剿抚两难,徒耗钱粮。”
他用手指点着羊皮上的几个点:“我们的人,已经以各种身份,混入了为大军提供向导、驮运的番民队伍,甚至……散即思那边,也有我们早年埋下的‘钉子’。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有几件事:第一,确保史昭得到的情报,尤其是关于散即思主力可能藏匿的区域、其内部是否有分裂可能的信息,是尽可能准确和及时的。第二,盯紧那些被征调的安定、罕东部众,他们与散即思或有旧怨,但也可能首鼠两端,若有异动,立刻预警。第三,也是王爷特意交代的,”他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不暴露的前提下,寻找机会,在关键节点,‘帮’朝廷一把。比如,在官军某支偏师迷路或遇伏时,以‘偶然’发现的猎户或商队身份,提供正确的路径或预警;比如,在双方僵持、散即思自以为得计时,制造一些其后方的小小‘混乱’…”
“就像辽东那样?石头眼睛发亮。
“不完全是。”山鹰摇头,“辽东那次,是绝境下的雷霆手段,代价也大。西北情况不同,地形更复杂,部落关系盘根错节。我们要用的是巧劲,是借力打力,是在不改变大战局走向的前提下,让朝廷赢得更顺、代价更小。记住,我们不是主角,我们是……藏在影子里的推手。一切行动,以不引起朝廷,尤其是那个监军太监王安的特别关注为第一要务!”
“明白了!”众人低声应和,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使命、荣耀与谨慎计算的复杂光芒。他们羡慕漠北站的壮烈,但也深知肩头的责任与西陲任务的特殊性。为乐安,为王爷的大业,也为了证明西番站儿郎不输于人,这第一场“协同”大戏,必须唱得漂亮。
“还有,”山鹰收起羊皮,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小心取出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和几个拳头大小、沉甸甸的圆球。“王爷体恤我等辛苦,前线危险。这是前几日才由秘密渠道送来的‘新玩意’,数量不多,紧要时或许用得上。”他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黝黑发亮、结构精巧的钢弩,弩身比军中标配的手弩更短,但弩机结构显然经过改良,旁边还有一匣特制的、箭头泛着诡异暗蓝色的短矢。“这是‘穿云弩’,轻便,劲道尚可,三十步内可破轻甲。箭头淬了麻药,见血即倒,十二个时辰内别想动弹。对付哨兵、暗桩,或制造混乱,或许有用。”
他又拿起那圆球,入手颇沉:“这是‘掌心雷’的改进型,威力不如辽东用的那些,但更稳定,延时更准,拉环投出即可。用来惊马、扰敌、制造声响烟雾,也是好的。都看仔细了,我只演示一遍用法,记牢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准使用!用了,就必须清理干净所有痕迹!”
帐内众人屏息凝神,看着山鹰熟练而谨慎地演示,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郑重。虽然比不上漠北站传闻中那惊天动地的“轰天雷”,但这些精巧致命的家伙,无疑代表着王府的重视与支持,也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协同”任务,更多了几分底气和期待。
炉火噼啪,映照着这一张张坚毅而隐秘的面孔。他们如同高原上最善于隐藏的雪豹,目光已投向风雪弥漫的前方,那里,朝廷的旌旗与叛乱的烟尘即将碰撞。而他们,将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落下自己的棋子,既为帝国的边疆“维稳”,也为乐安的未来,积累着无声的功勋与经验。紫禁城舆图前的凝视,与西陲山坳帐篷里的摩拳擦掌,透过遥远的时空,因一场即将到来的讨伐,形成了微妙而致命的呼应。历史的车轮,在明处与暗处的双重推动下,向着宣德六年的门槛,轰然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