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夜定方略,勋贵密对(2/2)
顾乘风退下后,暖阁内重归寂静。朱瞻基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的念头却愈发清晰。与阴影对话,是无奈之举,或许也是破局之始。但这还不够。他还需要听听那些站在明处、经历过风浪、值得信任的人的看法。
“王瑾。”
“皇上。”
“去英国公府。传英国公张辅,就说朕……朕想他了,请他进宫,陪朕说说话。夜深了,让他悄悄儿的来,莫惊动人。”
英国公张辅,靖难第一功臣张玉之子,自分裂的勋贵集团中,算是相对持重、识大体,且经过他多次考验,尤其在上次清理监生风波中表现沉稳,是少数能让他稍稍放下些心防的武臣领袖。更重要的是,张辅是经历过黑水峪之战的人,更是接触过“灰雁部”的人物。他的看法,或许比锦衣卫的调查报告,更有一份战场直感的价值。
张辅来得很快,虽已年过五旬,但武将底子犹在,步履沉稳。他同样换了常服,悄然而入,向皇帝行跪拜大礼。
“老臣张辅,叩见陛下。陛下夜深召见,可是有要事吩咐?臣……”张辅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皇帝病重,他是知道的,今夜突然密召,由不得他不往坏处想。
“英国公请起,看座。”朱瞻基虚扶一下,指了指炕边的绣墩,“朕无事,只是长夜难眠,想起一些旧事,想找老国公说说话。”
王瑾亲自搬来锦墩,又奉上热茶,然后无声地退到殿外,将空间留给君臣二人。
“英国公,辽东的事,你都知道了吧?”朱瞻基啜了一口参茶,缓缓问道。
“臣已知晓。皇甫斌父子忠烈,吴贵等人骁勇,实乃将门楷模。此战虽惨,然能击退阿鲁台,保全辽海,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张辅谨慎地回答,心中却飞快思索皇帝深夜密谈此事的用意。
“是啊,不幸中之万幸。”朱瞻基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张辅脸上,“国公乃三朝老臣,久历战阵,眼光毒辣。以你之见,辽东此战,尤其是最后那场扭转战局的夜袭……可有什么蹊跷之处?或者说,以你多年带兵的经验,边军之中,可否能拉出这样一支队伍?”
问题直指核心。张辅心中一凛,知道皇帝问到了关键。他沉吟良久,似乎在仔细回忆战报细节和自己掌握的信息,最终缓缓摇头,声音沉稳而肯定:
“陛下,老臣直言,有件事,老臣心中存疑已久。据兵部职方司及五军都督府此前接到的零星边报,以及一些往来塞上的商旅传言,似乎在阿鲁台正式寇边前大半个月,辽东、蓟州一带的边军将佐中,就已隐约流传着‘鞑靼或有异动’、‘今秋草场不丰,虏骑恐南下觅食’的风声。只是此类传言,每年秋高马肥时皆有不少,真伪难辨,往往被当作寻常边警,未引起足够重视。如今看来……这预警,虽模糊,却非空穴来风,只是当时无人能料到阿鲁台此次规模如此之大,兵锋直指辽海重镇。”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回具体的战事分析:“如今战事已毕,回头再看,蹊跷之处甚多。皇甫斌所部,已是辽海卫精锐,然与阿鲁台主力野战,能支撑整日已是极限,最终败亡,是战力与兵力的客观差距,非战之罪。至于那支夜袭敌营的奇兵……老臣细细推演过,其难处有三。”
“其一,时机。需在明军主力即将崩溃、敌军注意力全在前线、且戒备可能因胜而稍懈的短短窗口期内,精准切入。其二,战力。需以极少人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敌军核心王帐,并造成巨大破坏与恐慌,其成员必是百里挑一的死士,且配合极度默契。其三,手段。那爆炸火光,绝非寻常军中火器。我大明神机营精锐,或可有类似之物,但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投送至辽东敌后,更不可能由一支小股部队熟练运用至此等地步。”
他抬头看向皇帝,眼中闪烁着老将的锐利与困惑:“故此,老臣以为,此非辽东边军所能为。甚至……非我大明任何一支明面上的军队所能为。至少,兵部、五军都督府,绝无此类建制与战法记录。”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只问:“那以国公之见,这会是谁?”
张辅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暖阁内只闻烛花噼啪。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道:“陛下,老臣斗胆……想起宣德元年北征兀良哈。”
果然!朱瞻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兀良哈?国公是指……”
“灰雁部。”张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回忆的凝重,“彼时我军深入漠北,侦骑四出,偶获此部。其首领阿木尔自称受阿鲁台主力逼迫,愿效忠天朝,献图带路,言辞恳切,所呈阿鲁台大营方位、虚实。武安侯郑亨率精骑夜袭,在敌后营垒火烧粮草,然其共同之处在于——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施加了决定性的影响,而后……消失无踪。”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臣不知这是何方神圣。但就事论事,自皇上潜邸之时暗报护驾至今,这股力量所为,皆是有利于朝廷,有利于陛下。辽东之战,他们救的不仅是一座辽海卫城,更是可能因此战崩溃而引发的整个辽东防线的大乱,乃至朝廷威望的再次重挫。其行虽诡,其功甚伟。”
朱瞻基看着张辅,这位老将眼中没有谄媚,只有冷静的分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他缓缓问道:“那依国公看,对这股力量,朝廷该如何处之?是敌?是友?当全力追查剿灭,还是……另作他想?”
这个问题可谓诛心。张辅深知其中分量。他再次沉默,良久,方一字一句道:“陛下,老臣是武人,喜欢从结果看事情。目前看来,其行非敌。若其为敌,有黑水峪、辽东这般手段,其所图必大,所能造成的危害,也绝不止于此。既非明显之敌,而又有切实之功……老臣愚见,在朝廷眼下内忧外患、急需稳定之时,与其耗费巨大精力追查一个未必能查出结果、即便查出也可能难以轻易剿灭的阴影,不若……暂且观望,甚至,默许某种程度上的……共存。”
“共存?”朱瞻基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是,共存。”张辅的声音坚定了一些,“他们行事隐秘,不露行藏,显然也不愿与朝廷正面冲突。朝廷维持明面秩序,他们在暗处,以他们的方式,处理一些朝廷鞭长莫及或反应不及的‘麻烦’。只要他们不越线,不危害社稷根本,不干涉朝政……或许,这也是一种……默契。”
“默契……”朱瞻基喃喃道,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好一个‘默契’。英国公,此言,深得朕心。”
张辅连忙起身:“老臣妄言,陛下恕罪。”
“不,你说得很好。”朱瞻基示意他坐下,语气温和了许多,“朕今日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们这些老成谋国之臣的实话。朝廷如今,看似庞大,实则处处漏风。北边、西边、海上、朝堂,朕恨不能分身乏术。有些事,有些人,若真能‘默契’相处,替朕分去一些压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这‘默契’的边界,需得把握好。过则生变,不及则无功。”
“陛下圣明。此等事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更需绝对隐秘,知情者越少越好。”张辅补充道。
“朕明白。”朱瞻基点点头,仿佛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英国公,你是朕信得过的人。有些事,朕精力不济,顾乘风那边,终究是鹰犬,有些局面未必看得周全。今后,若再遇到类似辽东这般‘蹊跷’之事,或朝野、边镇有何异常动向,你觉得可能与这股‘影子’有关的,可密奏于朕。我们……一起看着。”
这话,已是将张辅纳入了这个最高机密的核心圈层,赋予了极大的信任与责任。张辅心中震动,离座跪倒:“陛下信重,老臣敢不竭尽忠诚,以报天恩!”
“起来吧,夜深了,国公年事已高,也早些回去歇息。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老臣告退。”
张辅走后,朱瞻基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顾乘风和张辅的谈话,像是一剂定心丸,也像是一份沉重的盟约。他选择了与阴影妥协,与未知共存。这条路前途未卜,但他似乎已别无选择。
“默契……”他再次低声念道,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这算不算是,他这个自诩乾坤独断的皇帝,对命运的一次低头,对现实的一次狡猾的利用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为了那未成器的太子,他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哪怕是,与幽灵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