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朔风频起,将星骤陨(2/2)
“噗——!”
一大口浓稠的、暗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朱瞻基口中喷出,溅在面前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上,染红了那份关于薛禄薨逝的军报,也溅落了几滴在他玄色的常服前襟。血迹在明黄与玄黑之上晕开,触目惊心。
“皇上!!!”
“陛下!!!”
殿中瞬间大乱。郭资、黄福骇然失色,扑通跪倒。司礼监太监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上来。王瑾从殿外闻声冲入,见此情景,目眦欲裂,尖声嘶喊:“传太医!快传刘太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擅入!!”
朱瞻基却仿佛对周围的混乱毫无所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嘶哑深沉,带着痰音,正是刘老太医曾竭力调理、已许久未闻的、如同破旧风箱般可怖的声响。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脏腑深处尖锐的疼痛,带来更多的血腥气。他用手撑住御案边缘,身体佝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可指缝间仍有暗红的血沫渗出。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遥远模糊的惊呼。薛禄力尽而死的军报,曲先的烽火,开平卫迁与不迁的争吵,西洋船队浩繁的筹备,户部国库空洞的数字,还有……太子那张懵懂惊惧的脸……种种画面、声音、算计、忧虑,如同无数破碎的琉璃片,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飞旋、碰撞、割裂。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骨髓里渗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比腊月塞外的寒风更甚。
“朕……朕也……”他心中闪过一个模糊而恐怖的念头,却被更剧烈的咳嗽和眩晕打断。
王瑾与几名心腹太监已不顾礼仪,上前半扶半抱,将皇帝从御座上搀起。朱瞻基浑身无力,几乎是被架着,踉跄退入后面的暖阁。刘太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脸色比纸还白,把脉的手指都在发抖。银针、药箱、参汤……暖阁内人影憧憧,却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压抑的啜泣和急促的指令声。
消息被以铁腕手段暂时封锁在乾清宫范围内。郭资、黄福被严令不得泄露只字,软禁在偏殿。然而,皇帝呕血晕厥、病情急转直下的风声,又如何能完全密不透风?尤其是薛禄薨逝这等大事,终究要公告天下。
数日后,当朝廷明发天下,哀悼阳武侯薛禄,追封鄞国公,谥忠武,并令其子袭爵的旨意颁下时,结合之前皇帝突然连续数日不朝,宫中隐约传出的紧张气氛,朝野上下,但凡有些头脑的人,都已心知肚明——皇帝的身体,恐怕是出了大问题。薛禄之死,或许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乐安,汉王府地宫。
“薛禄死了?”朱高煦看着密报,眉头微蹙,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死在了宣府任上……力尽而亡。倒是个实在人,可惜了。”
韦弘低声道:“王爷,京中密报,皇帝闻讯后,当庭呕血,病情似乎……骤然沉重。如今虽勉强支撑,但宫中戒备异常,消息封锁极严。”
朱高煦沉默良久,目光投向地宫石壁上摇曳的烛火,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紫禁城深宫中那个正在与死神角力的侄儿。
“薛禄一死,北边五堡的工程,怕是要受些影响。皇帝呕血……看来,我这大侄子的身子,是真被掏空了。内忧外患,接连打击,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掠过,似是慨叹,又似是某种深沉的警醒。
“曲先那边,史昭已经出兵。西洋的事,郑和正在筹备。开平卫内迁,朝中还在吵。”韦弘继续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深远,仿佛穿透了地宫的石壁,望向了北方广袤而危机四伏的草原:“但是,稳,不等于坐视不理,更不能坐等大乱。皇帝的剑悬着,北边鞑子的刀,可是时时刻刻都磨着的。薛禄一死,北疆筑城之事必受影响,朝廷一时难觅足以完全镇住场面的宿将。此时,若漠北的鞑子们嗅到气息,趁机大举南下叩关,朝廷仓促应战,一旦有失,则九边震动,大势去矣。届时,这把‘剑’落下来,砸碎的就不只是龙椅,而是整个北中国的安宁,我乐安又岂能独善其身?”
他转向韦弘,语气转为冷静而具体的指令:“所以,我们不仅要自己稳,还要想办法,让这大局,也勉强‘稳’住。立刻传令给‘听风阁’漠北站,所有探子,全部动起来!我要知道欢脱也先、阿鲁台各部最新的动向,他们王庭在哪,兵力如何调配,有无大规模集结的迹象。一有异动,哪怕是蛛丝马迹,必须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密报回来!”
“此外,”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在确保我们自身绝对安全、不暴露的前提下,可以……‘帮’朝廷一把。通过最隐秘、最无法追查的渠道,将一些关于虏骑要害部落秋冬可能动向的、模糊但关键的情报,‘意外’地让朝廷在边境的夜不收或某些可靠的羁縻卫所首领‘探知’。记住,要做得天衣无缝,就像是从鞑子内部泄露出来的一样。目的是示警,让边将有所防备,减轻边防压力,避免出现猝不及防的溃败。眼下这个关头,朝廷可以弱,但不能乱;北疆可以紧,但不能崩。”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砺刃谷、雷火工坊、信阳县,照常运转,但务必低调。‘广源号’海上的事,让孙敬修和徐明允更谨慎些,此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观察风向,积蓄力量。而漠北的风向,是眼下最紧要的风向!”
“是。”韦弘领命,顿了顿,又道,“王爷,皇帝若真有万一,这天下……”
朱高煦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转动轮椅,面向地宫深处那沉默的灵位塔,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但坐在那位置上的人,得有坐稳的命,和坐稳的力气。我那大侄子,有心,有力,可惜……天不假年。至于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地宫中,唯有烛火噼啪,映照着汉王深邃难测的面容,和那片象征着无数牺牲与野心的灵位。薛禄将星的陨落,仿佛是一个时代的注脚,也像是一声沉重的丧钟,在帝国上空隐隐回响。而紫禁城中,那位呕血病榻的皇帝,正在用他残存的生命力,与时间,与命运,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搏杀。帝国的航船,在惊涛骇浪中,舵手却已力竭,前方迷雾重重,暗礁遍布。谁将成为下一个掌舵人?这艘巨轮,又将驶向何方?这些问题,如同盛夏雷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