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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春寒暗涌,归途如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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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四年的正月,紫禁城挂满了新桃符,乾清宫、坤宁宫的廊庑下,大红宫灯从除夕一直亮到正月十六。内廷二十四衙门忙得脚不沾地,光禄寺备下的春宴、赏赐藩王宗亲大臣的节礼、宫人们按制新裁的春衣……一切礼数周全,半分不差。午门外,百戏杂陈,鳌山灯海,与民同乐了三日,引得京城百姓万人空巷,山呼万岁之声直透九重。

可身处这繁华中心的朱瞻基,却觉得这热闹像是隔着一层琉璃罩子,看得见,摸不着,也暖不进心里。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永远烧得旺旺的,可那股子药味却像浸透了木器锦缎,怎么都散不去。

朱瞻基披着一件玄色云纹夹棉常服,坐在临窗的大画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熟宣,他正提笔点染。画的是一幅《松下问鹤图》。松是老松,虬枝盘曲,鹤是孤鹤,独立寒汀。笔力沉静,墨色层次分明,与早年那些气势磅礴的《武侯高卧图》、《万年松图》相比,少了张扬的锐气,多了内敛的筋骨。只是每画几笔,他便要停下,以拳抵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闷咳,咳得肩背微颤,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那声音嘶哑空洞,像破损的风箱。

站在一旁伺候笔墨的大太监王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想上前,又不敢打扰,只能将暖手炉里的炭拨得更旺些。陛下这咳疾,自黑水峪回来便落下了根。刘老太医的方子换了十几道,补药如流水般用着,外伤是好得七七八八了,可内里的亏空,特别是这肺经的损伤,却成了痼疾。往日那个能开三石弓、驰骋塞北的“马上天子”,如今多走几步路都喘,身形也在不知不觉间,佝偻了几分。

然而,王瑾从小就跟着朱瞻基,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身上有些东西,比这场病变更深刻。从前那位锐气逼人、事事都要争个高下的年轻皇帝,经过生死一劫,仿佛将那些外露的锋芒都沉进了骨子里。眼神不再像刀锋般迫人,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幽邃,偶尔掠过一丝看透世情的疲倦与了然。说话的语气缓了,处置朝政时沉默的时候多了,那份帝王的气场,不再是以声势压人,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厚重、更无处不在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着乾清宫的每一寸空气。

腊月底到正月,除了必不可少的祭天、祭祖、大朝会,朱瞻基几乎谢绝了所有宴饮,对外只称闭关静修,体悟道法。大多数时间,他便像现在这样,待在暖阁里画画。画山水,画花鸟,更多是画些寓意淡泊高远的隐逸题材。只有王瑾知道,陛下作画时,心思大半不在笔端。那沉静的目光时常落在虚空某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谁也不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在反复推演、权衡着什么。

他也时常去看望两个儿子。太子朱祁镇,到底还是从张太后的仁寿宫里接回了坤宁宫。那日孙皇后跪在乾清宫外,卸了钗环,哭得几乎昏厥,只道:“镇儿离不开娘,臣妾也离不开镇儿。纵使他……愚钝些,也是臣妾身上掉下的肉,臣妾愿用余生心血照料,求陛下成全我们母子!”朱瞻基立在窗前,听着那悲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前却闪过胡善祥绝望空洞的眼神,和那个甚至来不及看清面容便“夭折”的婴孩。良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接回去吧。好生……看顾。”

太子的情形,并无起色。接回坤宁宫后,孙皇后几乎是倾尽所有心力,找来各式偏方,请了无数名医,甚至暗地里求神拜佛。可太子依旧懵懂,两岁多的孩子,走路尚且不稳,言语更是含糊。见到朱瞻基,要么瑟缩躲闪,要么茫然呆视。朱瞻基试着抱他,那孩子在他怀里僵硬如木偶,不一会儿便挣扎哭闹。只有朱瞻基从袖中摸出“广源号”不知从什么渠道搜罗来的贡物——一个小巧的、机关精巧的西洋自鸣鸟玩具,拧动发条,看着小鸟跳跃鸣叫,太子呆滞的眼珠才会随着转动片刻,发出“咿呀”的声音。

每当这时,朱瞻基心中便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是失望,是悲凉,更有一种深重的、仿佛被命运嘲弄的无力和……隐约的恐惧。他挥退宫人,独自面对这个承载着帝国未来的嫡长子,有时能枯坐半个时辰,直到咳疾发作,才仓皇离去。

相比之下,皇次子朱祁钰则灵秀得多。吴贵妃晋位后,位份尊贵,却依旧保持着谨慎本分的性子,言行举止从不敢有半分张扬。朱祁钰尚在襁褓,方才五月,眉眼轮廓已依稀可见父母的影子,脸蛋圆润,胳膊腿儿如嫩藕般一节一节,煞是喜人。朱瞻基从乳母手中接过这个幼子,入手是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团。孩子也不认生,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人,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竟抓住了朱瞻基常服前襟上的龙纹刺绣,攥得紧紧。

看着怀中这健康、充满生命活力的幼子,感受着那纯粹的依赖和温热,朱瞻基冰封般的脸上,才会微微融化,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真正松缓的暖意。他会用手指极轻地碰碰孩子娇嫩的脸颊,引得小家伙咧开没牙的嘴,流着涎水咯咯笑起来。每当此时,侍立一旁的吴贵妃总是愈发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不敢因皇帝这难得的温情而有丝毫得意之色。这时,会有片刻真正的、属于天家的温馨。只是这份温馨背后,是更深更尖锐的隐痛——太子之位,国之根本,如今却像一根朽木,支撑着看似稳固实则已开始倾斜的帝国大厦。

皇帝病弱,太子“不足”。这消息像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风,吹遍了朝堂的每个角落。尽管表面上一派祥和,正月里拜年走动、宴饮唱和依旧热闹,但暗地里的揣测、观望、乃至蠢蠢欲动,已悄然滋生。一些敏锐的官员开始更加频繁地以各种借口理由往来于襄王府邸;一些与边镇、与各地藩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动作也谨慎而频繁起来。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暗流湍急,只等一个裂隙,便会喷涌而出。

……

正月十七,清晨。乐安城外,长亭。

天色青灰,寒风料峭。汉王朱高煦端坐于铺着厚毯的轮椅上,裹着紫貂大氅,亲自来送世子朱瞻坦返京,面色在晨光中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苍白与憔悴。朱瞻坦一身远行装束,跪在轮椅前拜别。

“此去京师,路途尚远,谨慎为先。”朱高煦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心里要有数。记住,你是大明的汉王世子,是回去‘当差’的。”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朱瞻坦叩首,声音沉稳。起身时,他望向父亲,父子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日地宫所见,那些悬垂的绳牌,那沉默的灵位塔,还有前几日深夜,父王摒退所有人,只带他一人悄然出城,前往的那些地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他们换了寻常富商的车马,在“听风阁”最精锐的“影卫”暗中护送下,悄然驶入乐安城外的群山。山路崎岖隐秘,最终进入一个看似寻常的山谷隘口——“砺刃谷”。

没有火把通明,只有零星的风灯。但借着微光,朱瞻坦看到了校场上,即使在这严寒深夜,依旧有成队列的士卒在进行着无声的格斗、潜行、攀越训练。动作干脆狠厉,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卫所官兵可比。他们经过一处山洞改建的巨大工坊,里面炉火未熄,铁砧铮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和金属的灼热气息。他看到工匠们正围拢着几件奇形怪状的铁管部件研讨,有人低声报出“射程”、“精度”、“哑火率”等词。父王没有走近,只远远指给他看其中两个满身油污、正专注测量部件尺寸的年轻身影——那是他的三弟朱瞻垐和四弟朱瞻域。两人专注得近乎忘我,丝毫没有察觉远处黑暗中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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