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论道(2/2)
“若一味法天求‘常’,则人与草木何异?与顽石何异?”
房玄龄看向叶成道。
“昔者尧舜禅让,禹传子启,封建变郡县,察举改科举——此皆人道之变。”
“变非无常,而是应时、应势、应人之需。”
“叶先生星陨阁三百年观天,可曾观到天象教人耕种?地脉教人织布?”
“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能从天道中悟出‘用’之道,以应己需,以利己生。”
“陛下所言‘共需’,正是人道之基。”
“基固,则法立。”
“法立,则国兴。”
叶成道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房先生高见。”
“然,叶某有一问——”
他目光转向杜如晦。
“若‘共需’为基,则‘需’从何来?”
“是百姓之需?士族之需?豪强之需?还是……”
他顿了顿。
“帝王之需?”
问题很锐利。
杜如晦面色平静,缓缓开口。
“需,有公私之分,有远近之辨。”
“饥者求食,寒者求衣,此私需,亦公需——因人人皆可能饥寒。”
“士族求权,豪强求利,此亦私需,却未必是公需。”
“帝王……”
他看了一眼林婉儿。
“陛下所求,是国安民富,是天下承平。”
“此需,既是陛下之私需,亦是万民之公需。”
杜如晦声音沉稳。
“故立法之要,在‘衡’。”
“衡公私,衡远近,衡利害。”
“以《承天律》为例:它既保护百姓田宅,亦约束官吏贪渎;既鼓励商贾贸易,亦打击垄断欺行;既承认江湖门派存续,亦禁止私斗祸民。”
“此非满足某一方之需。”
“而是求一个——能让各方在规矩内共存、共利的最大公约数。”
叶成道默然片刻。
然后看向狄仁杰。
“狄先生执掌司法,可知‘法’之极限?”
狄仁杰正色。
“法之极限,在于‘人心’。”
“法能规行,难规心。”
“能惩恶于后,难劝善于前。”
“所以治国,不能唯法。”
“还需教化,需德治,需润物无声。”
叶成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狄先生以为,陛下以《承天律》强压江湖,是规行,还是规心?”
狄仁杰摇头。
“非是强压。”
“是划界。”
“江湖自有恩怨,朝廷无意干涉。”
“但恩怨若祸及无辜,杀戮若扰乱民生,则必须管——此为底线,亦是朝廷对万民之责。”
“星陨阁三百年前划剑痕止杀,不也是为此底线?”
叶成道笑了。
“狄先生机锋锐利。”
他不再追问狄仁杰,转而看向包拯。
“包先生铁面无私,可知‘法’亦有情?”
包拯肃然。
“法本无情。”
“但执法者,当有情。”
“情不在徇私,而在体察——体察案情之曲折,体察人心之悲欢,体察律条背后‘活人’之苦难。”
“所以臣审案,重证据,亦重情理。”
“法条是死的,人是活的。”
“以死法断活案,需慎之又慎。”
叶成道点头。
“包先生通透。”
他目光又移向陈平。
“陈先生掌风闻司,可知‘信息’亦是力量?”
陈平微笑。
“知。”
“所以风闻司探消息,从不只听一方之言,必多方印证,去伪存真。”
“信息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朝廷掌握信息,非为操控人心,而为明辨是非,防患未然。”
叶成道深深看了他一眼。
“陈先生手段,叶某略有耳闻。”
“佩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萧何与范蠡身上。
“萧先生理民生,范先生掌商贸。”
“可知‘利’与‘义’,孰轻孰重?”
萧何与范蠡对视一眼。
萧何先开口。
“民无利不聚,国无利不兴。”
“但利有大有小,有远有近。”
“朝廷之责,在引导百姓逐‘长远之利’、‘共利之利’,而非短视私利。”
范蠡接道。
“商道通有无,利天下。”
“但商亦有道——诚信为本,公平为基,互利为绳。”
“朝廷立法规范商贸,非为抑商,而为护商——护其良性循环,护其长远发展。”
“利与义,本非对立。”
“逐利而守义,商道可久。”
“守义而逐利,民生可富。”
叶成道静静听着。
脸上始终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等所有人都说完。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诸位皆是人杰。”
“见识、格局、胸襟,无一不令人叹服。”
“叶某此来,本是想与陛下论道。”
“如今看来……”
他看向林婉儿。
“陛下身边,早有‘道’了。”
林婉儿执壶,为他续了杯酒。
“叶先生过誉。”
“他们只是……说了些实话。”
叶成道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酒杯。
“今日之宴,叶某受益良多。”
“陛下之‘道’,叶某已略窥一二。”
他起身,拱手。
“天色已晚,不便再扰。”
“叶某,告辞了。”
林婉儿亦起身。
“朕送先生。”
“不敢。”
叶成道摇头。
“陛下留步。”
他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步。
回头。
看向圆桌之上,那杯始终满着的、无人动过的第三杯茶。
那是开宴时,内侍依照林婉儿吩咐,特意摆上的。
与坠星山脉观道亭中那杯,一模一样。
叶成道看着那杯茶,沉默片刻。
然后微微一笑。
“第三杯茶……”
“或许,很快便会有人来饮了。”
说罢,他转身,一步踏出殿门。
青色身影融入夜色。
悄然无踪。
殿内。
灯火通明。
圆桌上,菜肴仍温,酒香仍绕。
那杯茶,静静地搁在空位上。
茶汤清澈。
映着满殿光华。
林婉儿站在原地,望着殿外深沉的夜色,良久。
然后缓缓坐下。
“都说说吧。”
她开口。
“这位叶先生……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房玄龄沉吟片刻。
“似是论道,实是观人。”
杜如晦点头。
“他在看——陛下身边究竟是些什么人,这些人秉持何种理念,陛下又如何统御他们。”
陈平轻笑。
“也有试探之意。”
“试探朝廷对江湖的态度,试探陛下对‘道’的理解,试探我等……是否有与他对话的资格。”
狄仁杰肃然。
“此人境界极高。”
“非武力,而是心境与认知。”
“他看似温和,实则傲骨深藏——星陨阁三百年观天之道,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包拯补充。
“但他并非顽固不化。”
“今日论辩,他听得很认真。”
“尤其对‘共需’、‘衡’、‘底线’这些概念,似有所触动。”
林婉儿听着,慢慢点头。
“那第三杯茶,你们觉得会是谁来饮?”
众人沉默。
陈平缓缓开口。
“或许是……另一个‘叶成道’。”
“或许,是真正想与陛下论道之人。”
林婉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茶已凉。
她抿了一口。
凉茶入喉,清冽醒神。
“罢了。”
她放下杯子。
“该来的,总会来。”
“今日之论,倒是让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看向众人。
“咱们的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
“就在这人间。”
“在百姓碗里的饭,在商人手中的契,在学子读的书,在士兵守的关。”
“做好这些。”
“道,自在其中。”
众人躬身。
“陛下圣明。”
林婉儿摆摆手。
“都散了吧。”
“明日,还得继续干活呢。”
众人告退。
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只剩下林婉儿,以及那杯满着的茶。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走到殿门边,望向夜空。
星河璀璨。
坠星山脉的方向,云海深笼。
“叶成道……”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拂过殿角铜铃。
叮当作响。
仿佛某种遥远而古老的回应。
宫墙之外。
某处高楼檐角。
叶成道负手而立,遥望凰宫方向。
青衫随风微动。
他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青铜古钱。
轻轻摩挲。
眼神深远。
“人道兴衰,天道轮回……”
“这一次,又会走向何方呢?”
他低声自语。
然后转身。
一步踏出。
身影消散在夜风中。
如云如雾。
了无痕迹。
只有那枚古钱,从檐角坠落。
叮——
一声轻响。
没入黑暗。
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