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论道(1/2)
帝国美食大赛的公文发往全国各州府时,林婉儿已经从坠星山脉回来好几日了。
这一趟散心,目的算是达到了。
见了不一样的风景。
也见了……不一样的人。
她坐在凰宫御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古钱——那是离开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袖中的。
触感温润。
上面刻着模糊的星纹。
“陛下。”
陈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进。”
林婉儿收起古钱。
陈平推门而入,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份素简。
那简非竹非木,材质似玉似石,通体纯白,只在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叶”字。
“半个时辰前。”
陈平将素简呈上。
“宫门外值守禁卫发现此物凭空出现,置于宫门石阶正中。”
“无任何人看见是谁放的。”
林婉儿接过素简。
入手微凉。
展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墨色清透,笔迹从容——
“三日酉时,登门叨扰,讨杯清茶。——叶成道拜”
落款处,没有印鉴。
只有一道浅浅的、仿佛用指尖随意划出的剑痕。
林婉儿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倒是个讲究人。”
“还提前三天递拜帖。”
她将素简搁在案上,看向陈平。
“既然人家讲究,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传令下去——”
“三日后酉时,凌霄殿设宴。”
“朕,亲自款待这位……叶先生。”
陈平躬身。
“是。”
他顿了顿。
“陛下,此人来历莫测,实力未知,是否需加强戒备?”
林婉儿摇头。
“人家敢来,就不怕你戒备。”
“况且……”
她望向窗外,天际流云。
“在坠星山脉,他若想对朕不利,秦琼和典韦拦不住。”
“既如此,不如大大方方地请。”
“朕倒要看看——”
“他这次来,又想‘观’什么‘道’。”
三日后。
酉时初刻。
天佑城,凰宫。
凌霄殿内外灯火通明。
殿前广场洒扫一新,汉白玉石阶映着夕阳余晖,泛着温润的光。
禁卫森严。
但都隐在暗处,气息收敛,只留必要的仪仗与内侍在明处伺候。
秦琼与典韦立于殿门两侧。
皆着常服,未披甲胄。
秦琼一身玄色劲装,腰佩双锏,神色沉静如渊。
典韦则是一身暗红武袍,魁梧如山,双目如电,时不时扫向宫门方向。
殿内。
长案已摆好。
不是传统的分餐制,而是林婉儿特意吩咐设的“圆桌”。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居中而置,周围摆着十二张雕花高背椅。
桌上铺着月白色的锦缎桌布,正中是一尊白玉蟠龙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清雅的松柏香气。
餐具皆是官窑新烧的“天青釉”,素雅温润。
菜肴尚未上齐,只摆了四样精致凉碟:水晶肴肉、胭脂鹅脯、翡翠芹香、琥珀桃仁。
林婉儿坐在主位。
一身便服——藕荷色绣银凤纹常服,外罩轻纱披帛,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枚羊脂玉凤钗。
姿态放松。
手里端着杯温茶,慢慢啜饮。
房玄龄、杜如晦、萧何、范蠡、陈平、狄仁杰、包拯、陈康伯、顾雍等文臣谋士,已陆续入席。
众人皆着常服,神色从容,低声交谈着。
气氛看似轻松。
但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一丝警惕与探究。
叶成道。
这个名字,在这三天里,已通过风闻司的密档与陈平的口述,在几位核心英灵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三百年一现。
一剑分江。
星陨阁主。
观道之人。
……
酉时正。
殿外传来内侍通传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叶先生到——”
殿内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殿门。
秦琼与典韦同时侧身,让开通路。
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依旧是那双寻常布鞋。
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仿佛只是个寻常的书生或山野隐士。
但当他走进殿内的那一刻——
整个凌霄殿的空气,似乎微微一滞。
不是威压。
也不是气势。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就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
不搅动,不张扬,却自然而然地让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他的“底色”。
叶成道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在秦琼和典韦身上略微停顿,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主位的林婉儿,微微一笑,拱手。
“山野之人叶成道,拜见帝凰陛下。”
“冒昧来访,叨扰了。”
林婉儿放下茶杯,起身,虚扶。
“叶先生不必多礼。”
“请入座。”
她指了指圆桌右侧首位——那是预留的客座。
叶成道也不推辞,从容落座。
秦琼与典韦随即入殿,坐在林婉儿身侧稍后的位置,一左一右,如两座沉默的山。
房玄龄等人也依次坐下。
圆桌满座。
十二张椅子,无一空席。
“上菜吧。”
林婉儿吩咐。
内侍们悄然行动,一道道热菜如流水般呈上。
不是极尽奢华的龙肝凤髓,而是精心烹制的各地风味——
清炖蟹粉狮子头、东坡肉、葱烧海参、开水白菜、文思豆腐、松鼠鳜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
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其中还夹杂着几道林婉儿“发明”的新菜:糖醋里脊、鱼香肉丝、黑椒牛柳。
叶成道看着满桌菜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陛下这宴,倒是别致。”
林婉儿执壶,亲自为他斟了杯酒。
酒是内府特酿的“凤鸣春”,清冽甘醇。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叶先生尝尝,可合口味?”
叶成道举杯,浅尝一口。
点头。
“好酒。”
他又拿起银箸,夹了一筷文思豆腐。
豆腐丝细如发,在清汤中如云雾舒展,入口即化。
“刀工了得,火候精准。”
他细细品味,又尝了块糖醋里脊。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这道菜……滋味新奇,前所未见。”
林婉儿笑道。
“朕偶尔有些奇思妙想,便让御厨试试。”
“先生喜欢就好。”
宴席的气氛,在菜肴与酒水的流转中,渐渐松弛下来。
叶成道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必中要害。
谈及食材,他能说出其产地、习性、最佳采摘时节。
谈及烹饪,他能点出火候、调味、刀工的微妙之处。
甚至对几道“新菜”所用的陌生香料,他也能猜出其大致效用与配伍原理。
房玄龄等人起初还存着试探之心,几轮交谈下来,心中却渐渐凝重。
此人学识之渊博,见识之广博,远超想象。
绝非寻常隐士。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叶成道放下银箸,拿起温热的湿巾拭了拭手,看向林婉儿。
“陛下盛情款待,叶某感激。”
“今日前来,除了拜访,其实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
语气依旧温和。
“想与陛下,论一论‘道’。”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林婉儿挑眉。
“论道?”
“叶先生想论什么道?”
叶成道目光扫过满座英灵,最后回到林婉儿脸上。
“陛下一统云煌,推行新法,欲以《承天律》规整江湖,重塑秩序。”
“此志宏大,叶某钦佩。”
“然——”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法凭何而立?”
“律依何而存?”
“陛下所执之道,根基何在?”
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近乎挑衅。
秦琼眉头微皱。
典韦眼中凶光一闪。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则神色肃然,皆正襟危坐。
林婉儿却笑了。
她拿起酒杯,慢慢转着。
“叶先生这个问题,朕倒是想过。”
“朕的法,凭何而立?”
她抬眸,看向叶成道。
“凭万物生存发展之共需。”
叶成道眼神微动。
“共需?”
“是。”
林婉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人聚而为群,群聚而为国。”
“有群,便有合作,有交易,有冲突。”
“若人人各行其是,弱肉强食,则群必散,国必乱。”
“所以需要‘法’——它不是凭空而降的天条,而是众人为降低相处之成本、实现合作之均衡,而共同认可的一套规则。”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就像买卖。”
“若无‘价实货真’的共识,谁敢交易?若无‘欠债还钱’的规矩,谁敢借贷?”
“法,便是将这类共识与规矩明确下来,昭告天下,让众人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做了可为之事有何益,做了不可为之事有何罚。”
“如此,人心有凭,行事有据,合作可成,冲突可解。”
“此即‘共需’。”
殿内一片寂静。
房玄龄等人目露精光,微微颔首。
叶成道沉默片刻。
然后摇头。
“陛下所言,是人道之‘术’,非天道之‘理’。”
他声音依然平和。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日月交替,四季轮转,生死枯荣——此皆天道显化,亘古不变。”
“人道法天,亦当有常。”
“我星陨阁观天象、察地脉、悟人心,三百年来所循之道,便是对天道的诠释与践行。”
他看向林婉儿。
“而陛下所言‘共需’,百年一变,千年一改。”
“今日之‘需’,非昨日之‘需’;明日之‘法’,又非今日之‘法’。”
“如此变幻不定,如何称‘道’?”
话音落下。
满座皆静。
林婉儿还没开口。
坐在她左侧的房玄龄,缓缓放下了酒杯。
“叶先生此言,玄龄不敢苟同。”
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天道确有常。”
“但人道非天。”
“人者,能动,能思,能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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