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活人的气息!(2/2)
周大耳脚步有些发飘。
草棚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逃难者。
棚子里,有吏员在登记,声音平和。
旁边,架着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粥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肉香飘散,让饥肠辘辘的人们忍不住频频张望。
轮到周大耳一家。
登记吏员问着同样的问题,记录着。
当问到“有何手艺特长”时,周大耳愣了一下,讷讷道:
“小……小人以前在老家,给财主家放过马,也帮着驯过烈性子的牲口……”
吏员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簿册上特意多写了几笔,还做了个标记。
“会驯马?好。先去那边领粥,让孩子去旁边医棚看看手。你们的安置,稍后会有人专门安排。”
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周大耳心头莫名一安。
领到的粥,出乎意料的稠。
不仅有大米、杂粮,竟然真的掺着细碎的肉糜和菜叶!热乎乎一大碗,捧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疼,却舍不得放下。
丫丫被刘氏带到旁边的医棚。
一个穿着干净布袍、戴着口罩的医官,小心地检查丫丫手上、脸上冻出的紫黑色疮口。动作轻柔,涂抹药膏时,还低声安抚着吓坏的孩子。
“冻得厉害,但还好没烂到骨头。按时涂药,别碰冷水,能好。”
医官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丫丫疼得直缩手,却忍着没哭,只是小声问:
“阿娘,涂了药,手还会掉吗?村东头狗蛋的手……就掉了……”
刘氏眼泪唰地下来了,连连摇头:
“不会,不会!丫丫乖,医官爷爷说能好!”
吏员登记完,给了周大耳一张盖着红印、写着字的路引凭条。
“凭这个,三天后,会有人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这三天,可以住在那边临时窝棚,每日早晚可来领一次粥。”
周大耳接过凭条,手指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印章。
印章刻着四个字:人安国宁。
字迹端正,殷红如血,却让人感到奇异的踏实。
他珍而重之地将凭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夜幕降临。
临时窝棚区点燃了篝火。
周大耳一家挤在一个勉强能挡风的草棚下,吃着第二顿稠粥。
丫丫手上的药膏清凉,疼痛减轻了不少。她靠在阿娘怀里,睁着乌黑的眼睛,望着宁国境内远处村落闪烁的、温暖的灯火,忽然小声说:
“阿爹,那边……有光。”
周大耳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啊,有光。
不是云煌北境村庄那种死气沉沉的、零星如鬼火的光。而是连成片的、温暖的、透着烟火气的光亮。甚至能隐约听到随风飘来的、模糊却鲜活的人声犬吠。
那是活着的人间烟火。
他怔怔地望着,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淌过皴裂污黑的脸颊。
他想起倒塌的屋顶,想起长子僵硬的手,想起王寡妇那碗浑浊的糊糊,想起税吏冰冷的呵斥和雪地里无人收殓的尸骸。
再看看手里温热的粥碗,怀里盖着官印的凭条,身旁妻女稍稍放松的眉眼。
周大耳喉头哽咽,将脸埋进粗糙的手掌,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
“活了……这边……有活人气啊……”
刘氏默默搂紧了女儿,也将脸别向一边,肩膀微微抽动。
丫丫伸出涂着药膏的小手,轻轻擦去父亲脸上的泪,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温暖的光点,用稚气却认真的声音说:
“阿爹不哭。那边,亮。丫丫以后,要住在有亮光的地方。旁边,还要画一个大太阳。”
她用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认真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周围添上几道光芒。又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方框,代表房子。
周大耳看着女儿的画,看着远方朦胧的灯火,重重地、狠狠地点了点头。
夜风依旧寒冷。
但怀中那张写着“人安国宁”的凭条,却仿佛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南望的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确切的、可触摸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