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雪夜南望(2/2)
周大耳翻出家里最后一点值钱东西——祖上传下来的一枚劣质青玉扣,是他爷爷那辈不知从哪个破落少爷手里换来的,一直舍不得卖。
他揣着玉扣,深一脚浅一脚踏着齐膝深的积雪,走了十里地,找到邻乡一个据说还有些存粮的土财主家。
磕头,哀求。
土财主捏着那枚玉扣,对着昏暗的油灯看了半晌,撇撇嘴,随手扔在桌上。
“就这破石头?换三升麸皮,爱要不要。”
三升掺了沙土和稻壳的麸皮。
周大耳捧着那点轻飘飘、扎手的东西,一步步挪回家。
这就是长子一条命,加上祖传之物,换来的全部。
靠着这点麸皮熬的糊糊,加上之前藏的一点野菜干,一家三口又勉强撑了几天。
雪终于小了些,但天气更冷,滴水成冰。
更雪上加霜的是,官府的税吏,竟然顶着风雪来了。
“皇粮国税,天经地义!去年欠的,今年的丁税、口赋,还有新加的‘暖冬银’!州府老爷体恤民情,特设此银采购炭薪,助尔等度冬!每户二两,不得延误!”
税吏穿着厚实的羊皮袄,戴着暖帽,靴子锃亮,站在雪地里,呵气成霜,声音却比冰碴子还冷。
周大耳跪在雪中,磕头如捣蒜:
“大人开恩!实在……实在没有啊!房子塌了,娃也……粮食早就……”
“没有?”税吏三角眼一翻,“那就拿地契抵!拿人抵!来人,看看他家还有什么能搬的!”
如狼似虎的差役冲进只剩半边的破屋,翻箱倒柜。
最后,只搜刮出半罐咸菜疙瘩,两床硬得像铁板的破棉被,以及周大耳藏在灶台灰里、舍不得吃的最后两把麸皮。
“穷鬼!”税吏骂骂咧咧,踢了周大耳一脚,“地契呢?”
“地……地早就抵给前村的张老爷了……”周大耳捂着胸口,艰难道。
“呸!晦气!”税吏朝雪地啐了一口,“记上!寒谷州周家,欠暖冬银二两,丁税欠银五百文,滞纳金另计!明年秋后一并清算,若再拖欠,全家抓去矿场抵债!”
留下几张盖着红印的催缴文书,税吏带着人,踩着积雪,扬长而去。
周大耳瘫在雪地里,看着手里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又望了望不远处雪地上几具来不及掩埋、已被冻得僵硬的遗骸。
枕藉雪原,无人收殓。
他慢慢爬起身,回到破屋,对婆娘和女儿只说了一句话:
“走。往南走。死,也死在外头。”
没有太多东西可收拾。
几件破衣烂衫,半罐被差役嫌弃没拿走的咸菜,一把缺口柴刀,还有那点麸皮。
周大耳用破被褥裹紧丫丫,背在背上。刘氏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滑。
离开村庄时,他们路过王寡妇家那完全塌掉的土屋。
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只有一串凌乱的小脚印,从屋门口延伸出来,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不知去向。
南下的路,同样艰难。
官道时隐时现,更多时候只能在荒野中辨识方向。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积雪常深及大腿,每走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
丫丫在背上小声哭泣,喊着冷,喊着饿。
刘氏沉默地跟着,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