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锈铠新刃(2/2)
嘲讽少了,遇到不懂的,偶尔会有人来问他。
“陈秀才,这个字念啥?”
“启明哥,刚才教官说的‘犄角之势’是啥意思?”
他一点点,用汗水和文化课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优势,在曾经鄙视他的群体中,撬开了一丝缝隙。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次剿灭边境附近一股流窜山匪的行动中。
他们小队奉命迂回包抄,却误入一处狭窄的山谷,遭遇了匪徒的埋伏。
箭矢从两侧山崖射下,瞬间就有两名同僚受伤。
小队被压制在谷底石头后,进退不得。
什长试图组织冲锋,但地形不利,冲了两次都被打退,又添了新伤。
匪徒的叫嚣声越来越近。
恐慌开始蔓延。
陈启明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四周。
山谷,狭窄,两侧陡峭……这地形……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曾读过的一本残破兵书上的一句话:“谷战不利,当以火惊,或以石堕……”
火,没有。
石头……
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山崖。
那是风化的岩壁,有不少松动的石块!
“什长!”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不能冲!我们可以用石头!”
他快速指着几处看起来最容易松动的岩壁位置。
“派几个身手好的,悄悄摸上去,不用多,撬下几块大石头就行!石头滚下去,砸不死也能吓破他们的胆,打乱他们的阵脚!我们再趁机从侧翼那个缓坡冲上去!”
什长将信将疑,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点了两个最机灵的士兵,按照陈启明指的位置,借助岩石掩护,攀爬上去。
不久,上方传来几声沉闷的敲击和惊呼。
紧接着,轰隆隆——!
几块磨盘大小的石头,裹挟着无数碎石,从山崖上滚落,砸进匪徒埋伏的区域。
惨叫声,混乱的呼喊声顿时响起。
匪徒的箭雨停了,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冲!”
什长一声大吼,带头从侧翼缓坡冲了上去。
陈启明也拔出战刀,跟在后面。
战斗很快结束。
匪徒被突如其来的“石雨”打懵了,死伤数人,余者四散逃窜。
他们小队虽然也有人受伤,但无人阵亡,还抓了几个俘虏。
回营后,小队得到嘉奖。
什长拍着陈启明的肩膀,对所有人说:“这次多亏了启明!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以后都跟人家学着点!”
那一刻,陈启明看着同僚们投来的、带着感激和认可的目光,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激荡。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学的那些东西,除了用来算计和维持“体面”,原来还可以这样用。
可以用来保护同僚的生命。
可以赢得真正的尊重,而不是基于家世的敬畏或恐惧。
一次寻常的军营巡视。
总教官吴起,在听完这次剿匪行动的汇报后,目光落在了队列中的陈启明身上。
他走过来,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叫陈启明?盐铁陈家的?”
“是!”陈启明挺直胸膛,手心却微微出汗。他会因为出身而否定自己吗?
吴起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旧族出身,未必是负累。”
“知耻,而后勇。明是非,而后能择路。”
“腐朽的门楣倒了,若能从那废墟里,炼出一把护民卫土的新刃,方是真正的成器。”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但这句话,却像一颗火种,投进了陈启明的心中。
知耻而后勇。
明是非而后能择路。
炼一把……新刃。
不久,他因功升任哨长,手下有了五十名士兵。
第一次领到丰厚的俸禄,他几乎全部寄回了家中。
母亲很快回信。
信很短,字迹有些颤抖,却力透纸背:
“吾儿明鉴:族谱已于昨日焚于祠堂。灰烬入土,可肥新苗。”
“往事已矣,前程在脚下,非在祖宗牌位前。”
“勿念,勿畏。前行。”
陈启明握着信纸,在营房外的月光下,站了很久。
脸上凉凉的,他抬手一摸,不知何时已满是泪水。
族谱烧了。
母亲替他,把那条连接着腐朽与愧疚的根,亲手斩断了。
把那个沉重的、锈迹斑斑的旧壳,彻底抛下了。
前方,是路。
是需要他自己用脚去丈量,用刀去开拓,用功绩去铺垫的路。
又一次边境巡哨。
陈启明站在新修筑的哨塔顶端,手扶冰凉的垛口。
夜风很大,吹动他身上的军服,猎猎作响。
他望向北方。
那是云煌的方向,也是陈家曾经生意网络延伸的方向,更是宁国旧时代阴影笼罩的方向。
但现在,他心中没有迷茫,也没有对旧日“荣光”的眷恋。
只有一片清明,和一股灼热的决心。
他对着北方无垠的黑暗,也对着自己那颗曾经撕裂、如今逐渐弥合的心,无声地起誓:
“我要用手中的刀,用凤武卒的军功……”
“挣一个全新的门楣。”
“一个比祖上那沾满铜锈和血汗的招牌,更干净、更硬气、更能挺直腰杆的门楣!”
风更急了,掠过哨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誓言作证。
脚下,是宁国新筑的边墙。
身后,是逐渐陷入安宁沉睡的国土。
前方,是未知的挑战与黑暗。
陈启明握紧了刀柄,身影在哨塔的火把光中,拉得很长,很稳。
锈铠已卸,新刃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