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乔娜1(1/2)
乔娜的童年,是泡在苦水里的灰暗。
后来她无数次在寒夜中惊醒,鼻尖总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饥饿感,眼前不是灶台边空空如也的铁锅,就是邻居家烟囱里冒出的、带着肉香的炊烟——对她来说,能痛痛快快吃一顿肉,竟是从懂事起就没实现过的奢望,连做梦都不敢多想。
贫穷像一张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住她的童年,闷得人喘不过气。自她有记忆起,每年初秋开学前的日子,家里都飘着化不开的愁云。
哥哥姐姐总要跟着妈妈,把家里精心喂养了大半年的鸡仔装进竹笼,竹笼勒得人肩膀生疼,三人要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足足两个时辰才能到乡集。
鸡仔的叽叽喳喳声混着妈妈压抑的叹息,还有那句翻来覆去的“等卖了钱交了学费,就给你们炖鸡吃”,成了她童年最深刻的印记——可那句承诺,从来没兑现过。
妈妈是村里最勤快的女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还在院子里喂鸡鸭,手脚常年磨着厚茧,指缝里的泥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每年都能养几十只鸡鸭,可乔娜和兄妹们,连鸡鸭的腥味都少见——鸡肉鸭肉是奢望,就连刚下的热鸡蛋、热鸭蛋,也得一个个擦干了装进筐里攒着,凑够一筐就托人去镇上卖,换回来的碎票子要算着花,给孩子交学费、买文具,给老人抓药。
有一次,她趁妈妈转身的功夫,偷偷摸了摸鸡窝里还带着余温的鸡蛋,刚把蛋壳攥热,就被妈妈发现了。
妈妈没打她,只是红着眼圈把鸡蛋拿走,轻轻叹了口气:“娜娜懂事点,这蛋要给你姐姐换笔,她上课不能没有笔用。”
新衣服,是乔娜童年里想都不敢多想的奢侈品。
小时候,她穿的全是哥哥姐姐穿旧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妈妈就剪块碎布缝上,洗得发白的布料硬邦邦的,蹭得胳膊肘发红;
等长大了些,就只能捡姐姐剩下的衣服,姐姐比她高,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裤脚要挽好几圈才能走路。
偶尔妈妈在乡集收尾时,花几块钱淘一件别人穿过的旧外套,就能让她开心好几天。
每到过年,她总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同村的伙伴穿着崭新的花裙子、新布鞋跑来跑去,眼神里的羡慕像潮水般翻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磨破边的袖口,心里悄悄盼着:要是我也能有一件不打补丁的衣服就好了。
乔娜比姐姐乔诺小五岁,姐妹俩的人生轨迹,却因一场升学被彻底拉开。
乔娜读初中那年,乔诺已经是高三的优等生,第二年便不负众望,考上了省内最好的大学——贵州大学。
乔诺一直是家里的骄傲,是学校里的明星,老师提起她时满眼赞许,同学说起她时全是敬佩,而乔娜,更是把姐姐当成了自己的光。
乔诺长得极美,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也难掩那份清丽。
“乔诺的脸蛋,比咱们班所有人都好看”,这是姐姐的同学私下里说的,乔娜听了,心里既骄傲又有些自卑。
她还记得小学时的一件事,那天她放学回家,撞见哥哥乔新正偷偷用家里的包谷酒擦拭胳膊上的淤青。
见她来了,哥哥慌忙把酒瓶藏起来。追问之下,哥哥才低声说:“有个混混欺负姐姐,我把他打跑了。”
那天,哥哥的眼神又凶又亮,乔娜却看见了他眼底的担忧。
姐姐考上贵州大学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整个村子。班主任特意跑了一趟家里,手里攥着两百块钱,硬要塞给乔娜的父母。
父母推辞了半天,实在拗不过老师,只能红着眼收下。
“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就算我家里紧巴点,也愿意供她上大学”,老师的话掷地有声。
后来乔娜才知道,那位老师家里开销极大,日子本就过得入不敷出,这两百块钱,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姐姐的学费,是爸爸把家里那头唯一的大公水牛卖掉凑齐的。
那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也是地里的顶梁柱,乔娜从小就跟着爸爸去山坡上割草喂它,水牛的脊背宽阔又温暖,农闲时还会载着她在田埂上慢慢晃悠。
卖牛那天,天还没亮,牛贩子就来了,把粗麻绳套在水牛的脖子上。
水牛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停地甩着尾巴,发出低沉的哞叫,不肯往前走。
爸爸红着眼圈,狠狠心在水牛屁股上拍了一下,看着它被牵着慢慢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发抖。
乔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不卖掉水牛,姐姐的学费凑不齐,她和哥哥连报名的钱都没有。
前两年家里为了供孩子读书,已经借遍了所有亲戚,门槛都快被债主踏破了,如今早已是山穷水尽,再也借不到一分钱。
卖掉水牛后,妈妈的眉头就没舒展过,整日愁眉苦脸,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
为了供三个孩子读书,爸爸跟着村里的同乡去了外地的工地,做最苦最累的活,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寄回来的钱要一分分掰着花。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妈妈肩上,她既要照料地里的庄稼,天不亮就下地,顶着烈日除草、插秧,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又要喂猪、养鸡鸭,夜里还要起来给猪添食,一天能合眼的时间不足五个时辰。
乔娜上初中后,就很少能帮上妈妈的忙了——从乡镇中学坐车回家要八块钱,一个来回就是十六块,这相当于妈妈卖一筐鸡蛋的钱,对家里来说是笔天大的开销。
她索性留在镇上,每天在食堂买两个碗饭,两块钱就能解决一天,省下来的钱,都能给妈妈减轻点负担。
乔娜的两位科任老师,都曾教过乔诺,总在课堂上、办公室里叮嘱她:“要向你姐姐学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就能跳出穷山沟了。”
乔娜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总惦记着爸妈紧锁的眉头和家里的难处。
她知道自己不如姐姐聪明,也不如姐姐有韧性,更怕自己读不出名堂,白白浪费家里的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少花钱,不买新文具,不跟同学出去玩,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不让家里再为她操心。
元旦那天,是乔娜在外上学后第一次回家。
她攥着省了半个月的车费,坐了两个小时的破旧中巴车,又走了半小时的土路才到家。
一进家门,她就愣住了——妈妈的眉头舒展了,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浅了些,不再是以前那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模样。
后来听哥哥说,是姐姐往家里寄了钱,妈妈把欠亲戚的债都还上了,还买了点猪肉,晚上要给她炖肉吃。
乔娜当时心里满是崇拜:姐姐好厉害,读大学居然还能挣钱!她没注意到,哥哥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手指还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磨破的袖口。
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提过缺钱的事。
爸妈给她和哥哥的生活费渐渐多了起来,姐姐放假回家时,还会悄悄往她兜里塞三百、五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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