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一个军人用21年亲手找回“被杀”的妻子(2/2)
“挽回?用欺骗的方式挽回?用赖在我家的方式挽回?”罗开友气极反笑,“李培香,我真是看错你了!”
争吵越来越激烈,从房间里吵到院子里。左邻右舍都听见了,有人扒着墙头看热闹。
在极度的愤怒中,罗开友失控了。他上前抓住李培香的手臂:“你现在就给我走!滚回你李家去!”
“我不走!这也是我的家!”
拉扯中,罗开友用力过猛,李培香摔倒在地,头磕在院子的石磨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开友看着手上的血,看着倒在地上的李培香,大脑一片空白。
“快!快送医院!”罗父最先反应过来。
李培香被送到县医院,诊断为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罗开友守在病房外,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李家人闻讯赶来。李母看见女儿头上缠着纱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罗开友的鼻子骂:“姓罗的!你敢打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罗开友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李培香住院一周,罗开友每天都在医院照顾。两人很少说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出院那天,罗开友办完手续,对李培香说:“我送你回家。”
他说的“家”,是指李家。
李培香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罗开友把李培香送到李家门口,看着她进门,才转身离开。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李培香回了娘家,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可他错了。
三天后的傍晚,罗开友正在家里劈柴,忽然听见门外吵吵嚷嚷。他放下斧头出去看,只见李家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为首的是李父李兴发。
“罗开友!你把培香交出来!”李兴发吼道。
罗开友一愣:“培香?她不是回家了吗?我三天前亲自送她回来的。”
“放屁!培香根本没回来!肯定是你把她藏起来了!”李母哭喊着,“我苦命的女儿啊,刚出院就被你这畜生害了!”
“我真不知道她在哪儿。”罗开友试图解释,“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去的。”
“你胡说!邻居都说看见你那天又把她带走了!”李家一个亲戚喊道。
争吵声引来了罗家人和越来越多的村民。两家人就在罗家门口对峙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罗开友被围在中间,百口莫辩。他确实不知道李培香去哪儿了。那天他亲眼看着她走进李家院子,怎么就失踪了呢?
争吵持续到深夜,最后在村干部的调解下暂时平息。但李家人撂下狠话:“罗开友,要是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李培香失踪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被罗开友害了,还有人说她受不了闲言碎语自杀了。
罗开友成了众矢之的。走在村里,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眼神里有怀疑、有鄙夷。他去找李家人解释,李家人根本不听,一口咬定是他害了李培香。
半个月后,更大的风波来了。
一个清晨,有村民在村口小桥下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已经腐烂,难以辨认,但从衣着和体型看,很像李培香。
消息传到李家,李家人赶到现场,只看了一眼就哭天抢地:“是培香!就是培香!她死得好惨啊!”
李母当场昏厥,李父红着眼指着闻讯赶来的罗开友:“杀人凶手!你还我女儿!”
罗开友看着桥下那具尸体,脑子嗡嗡作响。那不是李培香,他三天前还见过她,她还活着。可尸体身上的衣服,又确实是李培香常穿的那件碎花衬衣。
很快,警察来了。现场被封锁,尸体被带走尸检。罗开友作为第一嫌疑人,被带到公安局问话。同时被带走的,还有他的父亲和哥哥——李家人指控他们是帮凶。
审讯室里,罗开友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我没有杀李培香,我三天前还送她回家,她可能只是离家出走了。”
“那为什么她的衣服会穿在尸体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和李培香为什么离婚?”
“因为……因为一些误会。”
“什么误会?是不是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怀恨在心?”
“没有!她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那些都是谣言!”罗开友激动起来。
审讯持续了三天三夜,罗家人一口咬定不知道李培香的下落,不知道尸体是谁。但警方没有放人,因为案件还没有查清。
与此同时,部队也收到了消息。罗开友所在的部队高度重视,经过研究,决定对他做强制退伍处理。一个涉嫌杀人的军人,无论如何不能再留在部队。
当退伍通知送到看守所时,罗开友哭了。他十八岁入伍,在部队六年,立过功,受过奖,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国家。如今,却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罗开友在看守所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法医对那具女尸进行了多次尸检,发现了几个关键疑点:
第一,根据骨骼和牙齿判断,死者年龄在35岁左右,而李培香当时只有22岁。
第二,死者骨盆显示有过生育史,而李培香没有生过孩子。
第三,死者血型为O型,而根据李培香的医疗记录,她是A型血。
这些证据表明,死者很可能不是李培香。警方重新梳理案件,发现李培香失踪前后,附近乡镇确实有一个35岁的妇女失踪,家人报过案,特征与女尸吻合。
基于这些新证据,罗开友和他的父亲、哥哥被释放了。走出看守所那天,罗开友抬头看着天,觉得阳光格外刺眼。
他以为,洗清嫌疑后,生活可以回到正轨。可他错了。
回到村里,他发现一切都变了。虽然警方已经证实死者不是李培香,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依然充满怀疑。李家人更是坚决不认可尸检结果。
“那就是培香!”李父李兴发在村里逢人就说,“什么法医?什么科学?都是骗人的!就是罗开友害了我女儿,他买通了警察!”
更过分的是,李家人把女尸埋在了罗家的院子里。他们在罗家正屋前挖了个坑,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爱女李培香之墓”。
罗开友回家看见那个坟头,气得浑身发抖。他要去刨坟,被父亲拦住了:“开友,算了,让他们闹吧。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爸,他们在咱家院子里埋个坟,这日子还怎么过?”
“过不下去也得过。”罗父老泪纵横,“谁让咱们摊上这事了呢。”
那天晚上,罗开友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个坟头喝了一夜的酒。天亮时,他做出一个决定:他要找到李培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有找到她,才能真正洗清自己的冤屈。
寻找一个失踪的人,在大山深处,在上世纪80年代的农村,无异于大海捞针。
罗开友开始四处打听。他走遍了附近的乡镇,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李培香的人。有人说看见过她,有人说没看见,线索零零碎碎,真假难辨。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罗开友从22岁的年轻小伙,变成了30岁的中年男人。他花光了所有积蓄,耽误了工作,错过了再婚的机会,只为了找到一个答案。
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人都死了,还找个啥?”“就算没死,这么多年了,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开友啊,算了吧,好好过日子吧。”
罗开友不听。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李培香还活着,而且李家人知道她在哪儿。
1992年,事情终于有了一点转机。罗开友从隔壁村一个老人口中得知,李培香失踪前,曾经和一个独眼男人在一起。
“独眼?”罗开友追问,“哪个眼睛是瞎的?”
“左眼,我记得很清楚,左眼是个窟窿,看着吓人。”
罗开友立即开始调查附近村子的独眼男人。经过多方打听,他发现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光棍,另一个是李培香的表哥李坤华。
李坤华比李培香大十岁,左眼小时候被鞭炮炸瞎了。这个人游手好闲,名声不好。
罗开友找到李坤华时,他正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打牌。看见罗开友,他眼神闪烁,起身就要走。
“坤华哥,等等。”罗开友拦住他,“我想问问培香的事。”
“我不知道。”李坤华想绕开。
“你肯定知道点什么。”罗开友盯着他那只瞎掉的眼睛,“有人看见,培香失踪前和你在一起。”
“谁看见的?让他来对质!”李坤华急了。
“你不说,我就天天来找你,直到你说为止。”
接下来的一个月,罗开友真的天天来找李坤华。早上堵在他家门口,晚上堵在他回家的路上。李坤华被缠得没办法,最后松了口:“我是见过培香,但她就跟我待了一会儿,后来……后来跟罗中华走了。”
“罗中华?哪个罗中华?”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人贩子罗中华!”
罗开友的心沉了下去。罗中华是这一带臭名昭着的人贩子,专门拐卖妇女儿童。如果李培香真的跟罗中华走了,那凶多吉少。
他赶紧去打听罗中华的下落,却得知罗中华早在三年前就因为拐卖人口被判刑,现在还在监狱里服刑。
线索又断了。
罗开友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山,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八年了,他找了八年,花光了钱,耗尽了精力,却连李培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时间进入21世纪。罗开友已经四十多岁了,依然单身,依然在找李培香。村里人都把他当成了笑话,说他被鬼迷了心窍。
2010年,一个偶然的机会,罗开友认识了一个叫姚良军的人。姚良军曾经是警察,因为犯错误坐了牢,表现好提前释放了。出狱后,他开了一家私家侦探所,专门帮人找失散的亲人。
罗开友找到姚良军,把自己的故事讲了一遍。姚良军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这个忙我帮了,不收你钱。”
“为什么?”罗开友问。
“因为我也是被人冤枉过的人。”姚良军说,“我知道被冤枉是什么滋味。”
两人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姚良军伪装成省里来的调查组工作人员,来到村里找李兴发。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夹着公文包,说话带着官腔。
“老李啊,我们是省里专案组的。”姚良军一本正经地说,“关于你女儿李培香的案子,我们重新调查了,有重大发现。”
李兴发将信将疑:“什么发现?”
“我们发现,李培香很可能没有死。”姚良军压低声音,“而且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证明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李兴发的脸色变了。
姚良军趁热打铁:“老李,我知道你们李家这些年不容易,女儿失踪了,凶手还没抓到。但是你知道吗?如果李培香还活着,如果她能出来作证,你们家可以获得几十万的赔偿。国家有政策,对冤假错案的受害者家属,有专项补偿。”
“几十万?”李兴发眼睛亮了。
“对,几十万。”姚良军说,“你们和罗开友已经没关系了,何必还替他瞒着?把真相说出来,既能还你女儿清白,又能拿到补偿,何乐而不为呢?”
李兴发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松口:“我……我是知道一些事。”
“培香她……她确实没死。”
原来,当年李培香从医院出来后,确实回了娘家。但她对罗开友已经彻底死心,对这个村子也失望透顶。她想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时,她的表哥李坤华给她出了主意:假死。
“你假装失踪,我们找具尸体冒充你,让罗开友背上杀人的罪名。这样你既能摆脱他,又能报复他。”李坤华说。
李培香起初不同意,但想到罗开友对她的不信任,想到罗家人对她的刁难,想到村里那些流言蜚语,她心一横,答应了。
正好那时附近乡镇有个妇女落水身亡,尸体无人认领。李坤华和罗中华(那个人贩子)合伙,把尸体偷来,穿上李培香的衣服,扔在村口桥下。
李培香则在亲戚的帮助下,连夜离开村子,辗转到了天津。她在天津隐姓埋名,重新生活,后来还结了婚,生了孩子。
李家人起初真以为李培香被罗开友害了,但后来李培香悄悄跟家里取得了联系,说明了真相。李家人知道后,决定将错就错,一口咬定就是罗开友杀了人。
“我们想着,反正都闹成这样了,不如闹到底。”李兴发说,“罗家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姚良军把这些话都录了下来。拿到录音后,他立即和罗开友一起报了警。
2010年底,在天津警方的协助下,失踪21年的李培香终于被找到。当警察敲开她家门时,她已经是一个45岁的中年妇女,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
面对警察的询问,李培香承认了一切。她说她当年太年轻,太冲动,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想出假死报复的办法。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没想到会害罗开友这么多年。”她哭着说,“我就是气不过,气他不信我,气他打我,气他们罗家欺负我。”
李培香和李家人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李培香诬告陷害,导致罗开友及其家人被错误羁押;李家人包庇犯罪,隐瞒真相,给罗开友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最终,李培香因诬告陷害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李兴发等参与策划的亲属,也受到了相应的法律制裁。
罗开友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李培香被带出来。21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李培香看见他,低下头,匆匆上了警车。
罗开友没有追上去。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了。
法院判决李培香赔偿罗开友经济损失20万元。但罗开友知道,这20万,远远弥补不了他21年的损失。
他失去了军人的身份,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成家的机会,背上杀人犯的恶名,受尽白眼和嘲笑。这21年,他活得像一个影子,没有尊严,没有希望,只有一个执念:找到李培香,证明自己的清白。
如今清白证明了,可他也已经46岁了,一无所有。
村里人知道了真相,纷纷来向他道歉。罗家人也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可罗开友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2011年春节,罗开友一个人在家里贴春联。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去了哥哥家。偌大的院子,只有他一个人。
贴完春联,他坐在门槛上抽烟。阳光照在院子里,那个坟头早就被平掉了,可痕迹还在。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他和李培香在溪边玩水。她穿着花裙子,赤脚站在水里,笑得像山里的杜鹃花。
“开友,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当然会。”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烟烧到了手指,罗开友回过神,把烟头踩灭。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
生活还要继续。虽然迟了21年,但正义终究来了。他还有时间,还能重新开始。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也回不来了。就像那条小溪,还在流,可水已经不是当年的水了。就像那棵李子树,还在开花,可花也不是当年的花了。
但至少,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了。至少,他可以告诉所有人:我罗开友,没有杀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