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盲 点(2/2)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苏婉来了,她的工装外套结满了冰碴,脸上有冻伤。
“管道修好了八成。”她疲惫地说,“剩下的明天继续。但坏消息是——库存的燃料只够维持三天了。如果气温不回升,我们得启动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让共生者集中居住,用体温互相取暖,把节省下来的燃料供给老人和孩子。”苏婉说,“还有,启动种子库资料里的‘地热泵’项目,但那个需要至少两周时间。”
林默沉默。这意味着共生者要做出牺牲——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环境里,普通人很难长时间耐受,但共生者的代谢和耐寒能力更强。
“我去通知。”秦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来了,独臂上缠着绷带——今天抢修时受的伤。
“等等。”林默叫住他,“不能强制要求。自愿原则。”
“我知道。”秦风点头,“但我觉得,大多数人会自愿的。老郑、赵海他们已经在组织人了。”
正说着,老郑真的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共生者。
“林医生,我们商量好了。”老郑说,“东区三号仓库改造成集中供暖点,我们住进去,把自家的燃料配额让出来。老人和孩子搬到我们原来的住处,那里暖和。”
林默看着这些人。他们的脸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模糊,但眼神清晰——疲惫,但坚定。
“这不公平。”他说。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赵海接口,“我们有能力,就多担点。而且这样效率最高——一个仓库供暖,比分散供暖节省至少40%的燃料。”
小七感知着这些人的情绪:有担忧,有不情愿,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当共同体面临危机时,强者照顾弱者,已经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准则。
“那就这么办。”林默最终说,“但医疗中心会定期检查你们的健康状况,一旦有人出现冻伤或失温迹象,必须退出。”
“明白。”
人群散去后,走廊里又只剩下林默、小七和苏婉。
“还有一件事。”苏婉压低声音,“今天抢修管道时,工人在北区地下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像是……旧世界的避难所入口。混凝土结构,很厚,门是气密设计。但被冰封住了,打不开。”苏婉顿了顿,“夜瞳说,它感知到那
林默立刻警觉:“生命?人类还是变异体?”
“不确定。信号很微弱,而且……很奇怪。不是常规的生命体征。”苏婉调出平板上的数据,“热成像显示有热量源,但分布不符合人体或已知变异体的模式。更像是一堆……分散的热点。”
秦风皱起眉头:“需要调查。如果是威胁,必须提前清除。”
“但现在不行。”林默说,“等这场寒潮过去。我们的人手和资源都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周小雨从外面跑进来,脸色苍白,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
“小雨?怎么了?”小七问。
“我……我今天去东区记录老人和孩子的转移情况。”女孩的声音在发抖,“我画了他们,每个人。但画到第三十七个人的时候,我发现……我发现我画错了。”
她把素描本打开,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一个老人的肖像,画得很仔细,皱纹、眼神、嘴角的弧度都捕捉到了。
“这是陈婆婆,对吧?”林默认出来,是幼儿园的保育员。
“是。”周小雨指着画的右下角,“但我写名字的时候,写成了‘陈秀英’。可是……可是陈婆婆明明叫‘陈秀芬’。我不可能记错的,我昨天还和她聊过天,她告诉我她的名字是秀芬,因为出生时她妈妈喜欢芬香的花。”
她翻到前一页,又指着一个孩子的画像:“还有这个孩子,我写成了‘李小军’,但他其实叫‘李小兵’。我确认过三次,不会错的。”
林默、小七、苏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你检查过自己的记忆吗?”苏婉轻声问,“我是说,除了这些名字,还有没有其他……”
周小雨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几秒后,她脸色更白了:“我……我想不起我妈妈的生日了。她去年冬天去世的,临终前还让我记住她的生日,说以后每年那天,替她吃碗长寿面。但我现在……我想不起来了。”
小七握住她的手,感知她的情绪。不是普通的遗忘,是某种……剥离。像有人用橡皮擦在记忆上擦拭,留下模糊的痕迹。
“不止她一个人。”秦风突然说,“今天工程队也有人反映,记不清操作规程的细节了。虽然还能干活,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婉猛地转向林默:“‘遗忘之种’……它的副作用会不会……传染?”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不可能。”林默否定,“那是作用于我个人的神经系统的——”
“但如果观察者的测试还没结束呢?”小七打断他,声音发颤,“如果它不是在测试你一个人,而是在测试整个共同体……测试我们在面对集体性记忆缺失时,会如何应对?”
沉默。走廊里只有供暖管道发出的轻微嗡鸣。
窗外的冰原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蓝光。聚居地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像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而在北区地下,那个被冰封的避难所入口深处,确实有东西在动。不是生命体,但也不是死物。是一堆数据流,是某种程序,是观察者留下的另一个测试节点。
它的屏幕上,一行文字刚刚更新:
“测试序列004启动:集体记忆稳定性测试”
“当前影响范围:半径300米,共计47人”
“观察重点:共同体如何应对认知基础的动摇”
“预计持续时间:72小时”
夜还很长。
而聚居地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不是大事,是小事:一个亲人的中间名,一个朋友的生日,一句承诺的具体措辞。
这些小小的遗忘像蚁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记忆的堤坝。
没人知道,这只是一场测试的开始。
也没人知道,堤坝溃塌时,会卷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