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缝 隙(2/2)
“我想启动‘共生体长期追踪计划’。”苏婉说,“系统性地记录每一个共生者的生理数据、能力变化、心理状态。建立数据库,尝试找出规律。否则我们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墙。”
林默看向小七。她点点头:“我同意。而且我觉得……观察者会想看这个。它在评估文明如何处理进化带来的变化。”
“需要资源。”林默说,“人力、设备、时间。”
“小雨可以负责数据整理和记录。”苏婉说,“她记忆力好,而且细心。医疗中心可以提供基础检测。至于时间……我们总得挤出时间,否则等出现问题就晚了。”
正说着,秦风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打扰一下。”他说,“西边那个小聚居点的代表又来了。这次是正式请求——他们愿意整体加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中有三个孩子有遗传病,需要长期治疗。他们希望我们能承诺提供医疗服务。”秦风顿了顿,“领队是个叫陈慧的女人,她说如果不答应,他们就自己熬,不给我们添麻烦。”
林默、小七、苏婉对视一眼。
“去看看。”林默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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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陈慧坐在长桌一端。她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风霜痕迹,但坐姿笔直,眼神坚定。身边坐着另外两个代表,都是普通人。
“我们有一百二十三人。”陈慧开门见山,“其中三十七个孩子,十八个老人,其余是青壮年。我们能干活的人有六十五个,有农夫、木匠、铁匠,还有两个懂点医术的。我们不要特殊待遇,只要基本生存条件和医疗承诺。”
林默在她对面坐下:“那三个孩子,什么病?”
“两个先天性心脏病,一个重度哮喘。”陈慧从怀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纸,是手写的病历,“病毒爆发前就该做手术的,但那时候排不上号。现在……只能靠药物维持,但药快没了。”
苏婉接过病历,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都很严重。哮喘的孩子需要长期吸入激素,心脏病的需要手术——就像今天林医生做的那种姑息手术,也只是缓解,不能根治。”
“我们知道。”陈慧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平静,“我们不是要你们保证治好。只是……希望如果加入你们,孩子们至少有机会。在我们那里,他们连机会都没有。”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
“我们需要讨论。”林默最终说,“明天早上给你们答复。”
陈慧点头:“谢谢。我们就在外面营地等。”
他们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核心团队的几个人。
“不能答应。”赵志刚首先说,“不是我心狠,是现实问题。一个孩子就需要消耗大量医疗资源,三个?而且这些都是长期病,可能一辈子都需要照顾。我们的医疗系统本来就不堪重负。”
“但如果拒绝,就等于判了那三个孩子死刑。”老郑说,“而且其他一百二十个人怎么办?他们有劳动能力,能贡献。”
“贡献能抵消医疗消耗吗?”张医生难得地支持赵志刚,“林医生今天那台手术,消耗了我们库存里三分之一的血源,还有珍贵的缝线和药物。再来几台这样的手术,我们的储备就空了。”
苏婉看着病历:“但如果我们建立了共生体数据库,也许能找到新方法。比如,用共生技术增强孩子的自愈能力,或者开发新的治疗方法。这不是完全没希望。”
“也许?”赵志刚摇头,“苏博士,科学不能建立在‘也许’上。我们需要确切的、可执行的方案。”
所有人都看向林默。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聚居地的灯火开始点亮,像黑暗中的星星。远处,陈慧他们的营地点起了小小的篝火,在寒风中摇曳。
记忆里,他曾经做过很多这样的决定:救谁,不救谁;收留谁,拒绝谁。那些决定的具体内容他忘了,但那种重量感还在——像沉在心底的石头,一块叠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雨。”他忽然说。
“在。”女孩从记录席上抬起头。
“如果这三个孩子加入,你会怎么记录他们?”
周小雨想了想,翻开素描本,快速画了三张简单的脸——不是照片般的精确,而是捕捉了神态:一个孩子仰头看天空,一个在笑,一个皱着眉像在忍耐疼痛。
“我会画他们。”她说,“记录他们每一天的变化。如果……如果最后没能救活,至少他们的故事还在。就像种子库手册里说的:‘文明不是宏伟的建筑,是传递故事的人。’”
林默转身,面对所有人:“我们接收他们。”
“林默——”赵志刚要反对。
“听我说完。”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接收所有人,包括那三个孩子。但是:第一,陈慧的聚居点必须完全融入我们的管理体系,遵守所有规则。第二,三个孩子的治疗不享有特权,排队,按医疗中心的标准流程来。第三,启动苏婉提出的共生体追踪计划,这三个孩子作为重点观察对象——尝试寻找用共生技术治疗遗传病的新方法。”
他停顿一下:“这是风险,也是机会。如果我们能在绝境中找到治疗这些疾病的新路,那不仅仅是救三个孩子,是为所有人生存下来开辟新的可能性。”
苏婉眼睛亮了:“这符合观察者的测试逻辑——不是回避困难,而是把困难变成进步的契机。”
秦风点头:“防卫队可以帮忙建立新成员的档案和安置工作。”
老郑笑了:“工程部需要人手,他们来得正好。”
赵志刚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其他人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行。但我要求严格的成本核算和资源分配监督。”
“同意。”林默说,“小雨,这个任务交给你——记录接收过程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资源消耗、人员安置、治疗效果。全部公开。”
“明白。”
散会后,林默和小七再次登上了望塔。夜色已深,但陈慧营地的篝火还在燃烧,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光点。
“你其实不确定能不能救那些孩子,对吗?”小七轻声问。
“不确定。”林默承认,“但确定的是——如果今天拒绝了,明天我们面对类似的选择时,会更容易拒绝。一次次拒绝,最后我们会变成只计算得失的机器,忘了为什么出发。”
小七靠在他肩上。她的能力让她能感知到聚居地此刻复杂的情绪波动:对新成员的担忧,对资源的焦虑,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就像冰层下的种子,虽然看不见,但知道它在等待春天。
“你知道吗,”她说,“观察者今天又给了个信号,很简短。”
“什么?”
“‘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小七重复,“夜瞳转达的。它说,观察者看到我们选择了接收弱者和病人,而不是只留下强者。这个‘裂缝’——我们体系的不完美、资源的紧张、能力的局限——反而让某种‘光’照了进来。人性之光,或者……文明之光。”
林默看着远处的篝火。是啊,裂缝。记忆的裂缝,能力的裂缝,资源的裂缝。但也许正是这些缝隙,让他们不至于变成封闭僵硬的石头,还能生长,还能改变。
“明天开始,”他说,“又要多一百二十三个人的故事要记住了。”
“我会帮你记。”小七说,“一天记一点。总有一天,会填满那些空白的。”
夜风中,他们站了很久。直到聚居地最后一盏灯熄灭,直到陈慧营地的篝火也化为灰烬。
而在医疗中心的监护室里,小豆子睁开了眼睛。他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呼吸不那么困难了。他转过头,看见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妈妈的手。
妈妈惊醒,看到他,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窗外,夜空无云,星光清冷。
明天,会有新的病人,新的会议,新的选择。会有裂缝,也会有光。
一天结束了。
但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