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更深露重(下)(2/2)
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却依旧带上了些许沙哑:
“进……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上官婉儿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低着头,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她已换回了那身正三品秘书监的深青色宫装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简单的玉簪固定,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可能存在的疲惫,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恭谨、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显得……疏淡几分。
她将托盘放在外间的圆桌上,然后转身,对着内间龙榻的方向,敛衽行礼,目光低垂,未曾向凌乱的床榻瞥去一眼:“陛下宿醉,恐有不适。这是按华太医所留方子煎的醒酒汤,还有几样易克化的小菜和清粥。请陛下先用一些。”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既没有委屈哭诉,也没有娇羞暗示,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异样情绪都未曾流露。
她就好像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的、再普通不过的职责——为醉酒醒来的皇帝准备餐食。
邓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稍稍理顺,却又缠上了更复杂的结。
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知道此刻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提”。
当作一场意外,一场因醉酒而生的、不该被记忆的梦魇。
维持表面的平静,维持现有的君臣关系,对彼此,对朝局,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陛下不必为难,臣知道该怎么做。
这份隐忍与识大体,让邓安心中的歉疚感更深,同时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更深的触动。
她明明才是受到伤害和冒犯的一方,此刻却要由她来率先粉饰太平,安抚他可能有的尴尬与不安。
“有劳……婉儿了。”
邓安顿了顿,终究没有再用“上官秘书”或更正式的称呼。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外间。脚步还有些虚浮。
婉儿已为他盛好了一碗温度适宜的醒酒汤,放在桌边。
见他过来,便安静地退开两步,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依旧不肯与他对视。
邓安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苦涩中带着微甘的药味在口中化开,似乎确实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清脆的笋尖,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轻微的进食声。气氛微妙而凝滞。
良久,邓安放下筷子,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昨夜……朕饮多了。”
婉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却依旧平稳:“陛下日理万机,与群臣共庆开国,偶有放纵,亦是常情。龙体为重,还望陛下日后多加保重。”
避重就轻,将一切归咎于“饮酒放纵”,将自己完全摘出,也为他铺好了台阶。
邓安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帘,那紧绷的、故作平静的侧脸线条,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顺着她铺好的台阶下去,是最轻松的选择。
当作一场意外,就此揭过,一切恢复原状。
可是……看着那几点刺目的落红,想着昨夜零碎记忆中她的战栗与最终默然的承受,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强行提起,只会让她更难堪,让局面更尴尬。
最终,邓安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道:“朕知道了。辛苦你了,去忙吧。”
这便是默许了“当作没发生”的处理方式。
“臣,告退。”
上官婉儿行礼,动作标准无误,然后转身,一步步退出寝殿,姿态依旧从容。
只是那转身的瞬间,邓安似乎瞥见她袖口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用力到指节发白。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邓安独自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精致的、却已凉了的菜肴,许久没有动弹。
头疼依旧,心却更乱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真正回到从前。
那道被意外撕裂的缝隙,或许会被双方默契地贴上封条,假装完好无损。
但缝隙之下涌动的暗流,那些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情绪与改变,却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然滋长,等待着某个未知的契机,再次破土而出。
窗外,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暮色四合。
华帝国的第一个白天,就这样在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秘的波澜与静默的权衡中,悄然滑向了夜晚。
而属于启元皇帝邓安与他的秘书监上官婉儿之间,那层原本清晰明了的关系,已然蒙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