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布鲁斯(1/2)
“这无法用现有物理学完美解释,”工程师说,“但如果你相信设备和乐器会吸收并保留使用者的能量‘印记’,就像老房子保留情绪记忆一样……那么这些‘幽灵声音’,也许就是布鲁斯倾注在这些机器里的、狂暴的生命能量,在几十年后,以一种衰变的、扭曲的形式,缓慢地‘渗漏’出来。”
矛盾在一次“遗产数字化顾问会议”上爆发。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提议,将庄园内所有物理记忆载体(母带、手稿、物品)进行超高精度3D扫描和声音数字化,创建一个“虚拟不朽者庄园”,以便永久保存和向全球乐迷开放。
布鲁斯安静地听完炫目的技术演示,然后只问了一个问题:“把这些东西都变成0和1,放进云端,然后呢?我耳朵里这些‘幽灵声音’会消失吗?还是说,它们也会被‘数字化’,变成永远删不掉的、在云里飘荡的电子幽灵?”
顾问无法回答。
布鲁斯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会议室投下阴影:“我不想要一个更干净的‘复制品’。我想要……和我的原作们,达成某种和平。你们能把我的尖叫变成数据,但能教我怎么和这些尖叫的‘鬼魂’一起生活吗?”
包德发提出的“静观点”,再次挑战了庄园的固有逻辑。他选择了“母带墓穴”深处,一个温度湿度严格控制、但专门存放“空白”或“彻底损坏、无法读取”的母带和录音介质的隔离储藏架区域。
“这里?”埃德加略显困惑,“这里只有‘无声’的证据,是失败的、未实现的或彻底消亡的声音。”
“正因为它们是‘无声’的,”包德发说,“没有承载任何可播放的‘过去’。它们是声音的‘未降生地’或‘坟墓’。在这里,也许我们可以暂时避开那些‘不朽之声’的纠缠,去感受‘声音’本身出生前或死亡后的状态——那纯粹的、未被定义的静默可能性。”
他们只搬来两把简单的折叠椅。包德发要求保留架子上空白磁带盒上的灰尘,以及那些损坏母带上物理的扭曲、霉斑痕迹。
第一个夜晚,只有包德发和布鲁斯坐在冰冷的储藏架之间。包德发递给布鲁斯一小段彻底拉出、缠绕混乱、无法再播放的1/4英寸开盘磁带,像一团黑色的金属绦虫。
“拿着它,感觉它。”包德发说。
布鲁斯用粗大的、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着那冰凉的、毫无用处的塑料带基。“它……什么都不是了。不能记录,不能播放。只是一段……声音的尸体。”
“比起外面那些载满了你的咆哮、被供在圣殿里的‘声音木乃伊’,这具‘尸体’让你感觉更轻松,还是更沉重?”
布鲁斯将那段废带在指间绕来绕去,很久才说:“更……干净。它不要求我听它,不要求我记住什么。它只是……结束了。有一种完成了的宁静。而我那些还在响的‘木乃伊’……好像永远没完。”
第二晚,埃德加带来了一件东西:一个非常早期的、简陋的家用便携式开盘录音机和一小盘没有标签的磁带。“这是在阁楼一个旧箱子里发现的,可能比大多数正式录音还早。我们从未听过内容。”
他们在“母带墓穴”的一台老式播放机上,以极低的音量播放了这盘磁带。声音模糊,背景噪音很大。内容出乎意料:不是音乐,不是嘶吼。是极其年轻的、甚至有些羞怯的布鲁斯的声音,在尝试哼唱一段简单的布鲁斯吉他旋律,屡屡弹错,自言自语地咒骂,然后又重来。中间还能听到窗外鸟叫,和母亲在远处叫他吃饭的声音。
没有观众,没有制作,没有‘雷霆霍根’,只有一个笨拙地、快乐地探索着声音可能性的乡村男孩。
布鲁斯听着,身体慢慢前倾,像在辨认一个遥远的自己。他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却变得异常柔和。“他……根本不在乎不朽,不在乎音墙,不在乎当神。他只是……喜欢那个音符振动空气的感觉。喜欢手指碰到钢丝弦的触感。”他对比现在被“幽灵声音”和公众期待包围的状态。“我后来的所有‘力量’,是不是建立在对这个‘只是喜欢’的男孩的背叛上?”
第三晚,包德发进行了一次“声音的考古分层”实验。他选取了布鲁斯一首最着名的、以巨大音墙和嘶吼闻名的歌曲《Stoer》的最终混音母带(模拟)。然后,在专业设备上,尝试极其缓慢地、逐层降低音量,并施加强烈的低通滤波器,让震耳欲聋的摇滚巨兽,逐渐褪去高频的嘶吼和失真的锯齿,露出中频的节奏骨架,再褪去节奏,最后只剩下几乎听不见的、歌曲最基础的和弦进行与极其微弱的原声吉他scratchtrack(草稿轨)。
当音乐最终“退化”到几乎只剩那几不可闻的、原始的创作动机时,它听起来完全不像“雷霆霍根”,更像一段质朴的、甚至有些悲伤的民谣riff。
然后,他又反向操作,只单独提取出那首歌里最狂暴的、持续了二十秒的feedback(反馈啸叫)和鼓手近乎疯狂的过门fill,将其孤立出来,循环播放。
“听,”包德发说,“这是同一头‘野兽’被拆解后的两个‘灵魂’。几乎静默的草稿轨,是它诞生时的‘胚胎啼哭’。孤立出来的噪音与狂暴,是它被世人熟知的‘怒吼面具’。哪个更接近现在的你,或者说,你更渴望哪个?”
布鲁斯紧闭双眼,听着那循环的、毫无旋律可言的噪音与节奏暴力。然后,他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那个‘胚胎’……很轻,很脆弱,但……很真。那个‘怒吼’……很响,很有力,但现在听起来……很累,很空。像一个回声,在模仿它自己。”
他指着自己的耳朵和心脏:“我现在脑子里日夜响着的,就是这些‘回声的碎片’。而那个‘胚胎’的声音……我好像很久没听过了。”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一个存放空白磁带的架子,因为地面极轻微的震动(或是建筑的叹息?),一整排磁带盒整齐地、轻微地向一侧滑动了一毫米,发出“唰”一声极轻的集体摩擦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
布鲁斯猛地回头,盯着那排恢复静止的空白磁带。他脸上先是惯常的烦躁,但慢慢地,那烦躁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思。
“它们动了,”他喃喃道,“但没发出‘我的’声音。它们只是……作为‘空白’,动了。”这似乎给了他某种奇怪的安慰。
布鲁斯没有试图摧毁他的“神殿”或“幽灵设备”。他开始笨拙地、尝试性地进行一系列“降噪/招魂仪式”,旨在与他那些躁动的声音遗产进行某种形式的“沟通”与“安抚”,而非对抗。
“低音量考古”:每天挑一段时间,在“神经中枢”里,将他那些“闹鬼”最厉害的老设备(如那台磁带延时效果器、某个特定型号的电子管前级)单独通电,但将音量旋钮拧到几乎为零。然后,他用专业的听诊器或高灵敏度接触式麦克风,去聆听这些设备在“低语状态”下内部的微观声音—电子管的热噪声、变压器的微弱嗡鸣、电容的充放电嘶声。他不再把这些当作“故障”或“幽灵”,而是当作这些老战友“活着的呼吸声”。有时,他会对着听诊器低声说些话,像在跟老友聊天:“嘿,老伙计,今天又想起73年的曼彻斯特了?”
“反向播放”冥想:在“母带墓穴”,他挑选一些早期母带,用老式开盘机以极慢的速度、甚至反向播放它们。震耳欲聋的音乐变成了一连串怪异、抽象、失去意义的嗡鸣和滑音。在这种状态下,音乐的“叙事性”和“情绪冲击力”被彻底剥离,只剩下纯粹的“声音物质”本身。他发现,以这种方式聆听自己的过去,不再引发情感上的“回音风暴”,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疏离与平静,仿佛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声音雕塑。
“声音物品”安放仪式:他从“战利品圣殿”选出几件最具情感负载的实物(如一把琴颈有裂缝的吉他,一件血迹已变黑的衬衫),不是放回展柜,而是将它们搬到庄园里一个僻静的、靠近树林的旧工具棚。他简单地清洁它们,然后只是将它们放在那里,不附加任何说明或故事,让它们接触自然的风、空气和寂静。他说:“让它们也晒晒太阳,吹吹风。它们不光是‘摇滚史文物’,也是……东西。是东西,就会旧,会脏,需要呼吸。”
“即兴的沉默”:他偶尔会拿起一把吉他,接上音箱,但不弹奏任何成型的riff或歌曲。只是制造一些极其轻微的单音、泛音,或让琴弦自然振动,然后聆听音符在房间空气中消散的轨迹,与那些“幽灵声音”共存,有时甚至尝试用微弱的音符去“回应”某个突然响起的幽灵片段,不是对抗,更像是……二重奏?
这些仪式起初显得古怪甚至可笑。埃德加和医生担心这会不会加重他的孤立和臆想。但慢慢地,变化开始显现。
进行“低音量考古”后,布鲁斯报告说,那些设备的“幽灵声音”发作频率似乎有微弱下降,即使出现,也“感觉没那么有攻击性了”。心理评估显示,他的焦虑水平有可测量的降低。
在尝试“反向播放”冥想后,他有一次在“神经中枢”睡着了,这是数月来的第一次自然睡眠,没有药物辅助。
最深刻的时刻发生在那间旧工具棚。当他把那把破吉他放在有阳光的墙角后,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回来时,他对埃德加说:“我看着它,上面有我的汗,我的血,我砸过的痕迹。但阳光照在上面,灰尘在光里飘。它就在那儿,只是一把旧的、坏了的木头和钢丝。这个事实,不知为什么,让我感觉……轻松了一点。好像它,和我,都从‘传奇’那个沉重的故事里,暂时溜出来,休息了一下。”
当然,“幽灵”并未消失。庄园深处依然会不时响起扭曲的回音。但布鲁斯与它们的关系,从“被动受害的围困”,开始微妙地转向“主动的、带着疲惫好奇的观察与有限的互动”。
然而,外界的“回音”依旧强大。音乐媒体不断追问新作或复出巡演的可能;铁杆乐迷在社交媒体上呼唤“雷霆归来”;甚至有人开始炒作“不朽者庄园闹鬼”作为某种摇滚神秘主义的噱头,这激怒了布鲁斯。
在一次与老牌音乐杂志的简短电话访谈中,记者问到“幽灵声音”传闻和他漫长的沉寂。布鲁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在沉默。我是在……学习听一些别的东西。听这些老机器怎么生锈,听我自己的骨头怎么在晚上作响,听安静有多吵。至于‘雷霆’……也许那个男孩终于打雷打累了,想听听雨声。真正的、安静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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