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开罗(1/2)
台伯河上的晨雾尚未散尽,圣彼得大教堂的金顶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初显轮廓。包德发站在梵蒂冈城外的公寓露台上,手中摩挲着一枚古老的罗马农神萨图尔努斯铜币。丽莎拿着震动的卫星电话走来,屏幕上是陌生的意大利区号。
“拉齐奥大区农业协会转接的紧急线路,对方说已经联系了半个欧洲的顾问。”
视频接通时,画面摇晃得厉害。背景是巨大的石砌建筑,拱门高耸如罗马水道桥遗迹。
“大师,我是马可·埃斯波西托,‘罗马金色田野’火鸡农场主。”男人的意大利语带着浓重的拉齐奥口音,声音疲惫,“三天前,动物权益组织翻越了安东尼长城遗址旁的围栏,放走了五百只即将出栏的罗马青铜火鸡。”
画面稳定下来。马可身后的景象令人震惊—不是美国的金属厂房,而是改造自古罗马庄园别墅的建筑群。科林斯柱旁堆着现代化饲料罐,马赛克地板上安装着自动饮水线。
“我的家族从教皇国时代就在这里养殖火鸡,”马可擦拭额头的汗,“这座庄园是曾祖父1902年买下的。但昨天晚上,我十五岁的女儿在晚餐时说:‘爸爸,我们在斗兽场旁边开屠宰场。’”
丽莎调出的数据显示出意大利养殖业的独特困境:
意大利感恩节替代传统:虽然不庆祝感恩节,但圣诞节火鸡消费量达1800万只
DOP(原产地保护)火鸡品种:罗马青铜火鸡、帕尔马白火鸡等7种
欧盟养殖密度规定:15公斤/平方米(意大利传统农场通常为12公斤/平方米)
小型家庭农场占比:68%(正以每年4%的速度减少)
马可突然将镜头转向窗外—远处是古罗马大道的遗迹,柏树如墨线般划过分割的田野。几具火鸡尸体散落在碎石路上。
“它们被放出来后,朝斗兽场方向跑去,”马可的声音嘶哑,“有些死在了古城墙下,有些闯入万神殿附近的餐厅。报纸标题是《火鸡的罗马陷落》。”
包德发凝视着画面中那些在古建筑间蹒跚的火鸡。“当传统变成了旅游商品,”他轻声说,“传承就变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
包德发抵达罗马时,十一月的冷雨正敲打着永恒之城的石板路。“罗马金色田野”农场位于古城东北部,介于蒂沃利别墅和古罗马水道桥之间。农场主体是一座三世纪罗马贵族庄园的遗址改造而成,新建筑巧妙地依附在老墙上。
在主养殖大厅—这原本是庄园的宴会厅,十八米高的穹顶上残存着酒神壁画—兽医奥尔加·科斯塔正跪在仿古罗马水泥地上,检查一只无法站立的罗马青铜火鸡。这种火鸡的羽毛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罗马青铜种,1940年代几乎灭绝,我们花了二十年重建种群,”奥尔加的声音在空旷大厅里回响,“但为了满足产量,我们引进了美国宽胸基因。现在这些火鸡的胸肉太大,古老的骨架无法支撑。”
大厅里,自动喂食系统被伪装成罗马引水渠的样式。火鸡们在曾是贵族躺椅区的笼中拥挤,它们的脚从未踩过真实的泥土—大厅地面铺设了仿古罗马地暖系统,常年保持恒温。
在员工休息区—原庄园的奴隶宿舍—屠宰主管贾科莫·罗西展示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身后墙上挂着一幅1950年代的照片:他的祖父骄傲地抱着一只火鸡站在斗兽场前。
“我祖父常说,‘我们喂养罗马,就像我们的祖先喂养军团’,”贾科莫的罗马方言浓重,“但现在?现在我们只是旅游产业链的一环—卖给餐厅做‘传统罗马圣诞火鸡’,尽管这些火鸡从没见过真正的天空。”
最震撼的发现是在庄园图书馆。马可翻开一本羊皮纸账簿,上面是他曾祖父1910年的手写记录:“今日,为教皇餐桌挑选了十二只最肥美的火鸡,它们吃了落下的橄榄,肉里有圣山的香气。”翻到2022年的记录,只有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出栏数:18,437。平均体重:14.2公斤。欧盟补贴代码:IT-04-TK。”
马可的手指划过石质窗台:“我祖父能说出每只种火鸡的谱系,追溯到墨索里尼时代。我只有条形码。”
傍晚时分,冲突在古罗马大道遗址旁爆发。三十多名动物保护者—主要是来自北欧的游客和本地大学生—举着“停止在古迹中养殖”的标语。当保安用罗马方言呵斥他们时,一个瑞典女孩用英语尖叫:“你们在神圣的遗址里制造肉!”
那天晚上,马可在曾是酒窖的办公室里喝光了半瓶格拉帕。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妻子从米兰娘家发来的信息:“孩子们说想在米兰过圣诞,因为那里的超市卖植物肉火鸡。我该怎么回答?”
农场边缘有一座二世纪的小型谷仓,是庄园的原始农业建筑,砖石结构保存完好。包德发选择这里作为“感恩静修所”。马可起初反对:“那是考古保护区,连移动一块石头都需要文化部批准。”
但包德发坚持。在获得特别许可后,工人们用软刷和吸尘器清理了谷仓,露出原始的红砖地面和火山岩柱子。包德发要求保留一切—墙壁上奴隶刻画的痕迹,角落里的古罗马量器,甚至梁上燕子两千年来垒筑的层层旧巢。
第一个夜晚,贾科莫提着油灯悄悄前来。这个在特拉斯提弗列教堂区长大的罗马人,进门后先摸了摸门框上的古罗马丰收神刻像。
“神父说,动物是为人类服务的,”贾科莫的声音在古老的谷仓里显得渺小,“但每次我走过那条生产线—它安装在古罗马马厩的遗址里—看着火鸡倒挂着进入电击池,我都在想..….如果它们只是商品,为什么它们的挣扎看起来像角斗士?”
包德发没有立即回答。他从带来的布袋里取出一把干百里香和迷迭香—不是工业化饲料,而是从亚壁古道旁采集的野生香草。点燃后,谷仓里弥漫起一种永恒之城郊野的气息:火山土、地中海阳光、两千年的生长。
“听听雨打在罗马瓦上的声音,”良久,包德发说,“这座谷仓记得罗马军团从这条路上走过,记得文艺复兴时的画家来这里写生,记得所有曾在这里寻求庇护的生命—无论是人还是动物。”
第三晚,奥尔加兽医带着平板电脑前来。“我做了对比研究,”她的眼睛像发现古物的考古学家,“把二十只生病的火鸡移到稍宽敞的‘花园笼’—那是古罗马庭院改造的。配合草药和针灸,两周后,它们开始展示自然行为。”
她展示着视频记录:“第5天:火鸡在沙浴区模仿古罗马浴场的行为。第8天:观察到雄性火鸡在雌性前展开尾羽—那是古罗马壁画中的求偶姿态。第12天:它们开始按社会等级轮流使用‘晒太阳区’。”
消息开始在农场工人中秘密传播。负责运输的工人开始绕远路,让火鸡至少能看到台伯河。清洁工在冲洗时,会播放轻柔的古典吉他—因为研究表明火鸡对音乐有反应。但这些细微改变很快被管理层发现。
“你们在搞历史重现吗?”农场经理卢卡冲进谷仓,手中的欧盟补贴申请表哗啦作响,“上个月的‘动物福利评分’比标准低2分!这意味着我们可能失去‘传统农产认证’!”
包德发从谷仓的拱形窗望向外面的古罗马大道,那些铺路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卢卡先生,”他平静地说,“您知道梵蒂冈每年圣诞节都会收到一只‘教皇火鸡’吗?那只被选中的火鸡会在教皇夏宫的花园里度过余生。您认为,是什么让那一只火鸡,比这几千万只更值得活下去?是因为它更接近上帝,还是仅仅因为它被看见了?”
圣诞节前四周,危机如蛮族入侵般席卷“罗马金色田野”。
先是《共和国报》刊登了调查报道《圣诞盛宴下的古罗马幽灵》,详细描述了在考古遗址中的工业化养殖。虽然没有点名,但文中的细节—“斗兽场视线范围内的养殖场”—让所有罗马人都知道说的是哪里。
接着,欧洲动物保护联盟发布了无人机拍摄的视频。画面中,生病的火鸡在古罗马柱廊下挣扎,工人们在马赛克地板上拖拽无法站立的火鸡,还有贾科莫在卡拉卡拉浴场模型旁哭泣的片段。
视频在24小时内传遍欧洲。#罗马残酷圣诞#成为推特趋势。
商业打击接踵而至:Eataly(意大利高端食品连锁)宣布暂停采购;罗马教廷餐饮部要求“重新审核供应资质”;数十家宣称使用“传统罗马火鸡”的餐厅紧急更换菜单。
最沉重的一击来自家庭。马可的妻子从米兰打来电话,背景音是孩子们的争吵:“马可,我理解农场是家族遗产,但我们的女儿说想成为纯素食者,因为她‘无法与屠杀历史共存’。我们需要谈谈。”
圣诞前三周,农场董事会—主要由米兰的投资人组成——召开紧急会议。他们要求马可立即“现代化处理”:起诉动保组织,雇佣国际公关公司,甚至建议将农场完全转为旅游景点,“毕竟土地价值比火鸡值钱”。
那天晚上,在包德发的陪同下,马可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没有采取董事会的建议,而是在古罗马大道遗址旁竖起了一块大理石告示牌—模仿古罗马公告板的样式:
“罗马金色田野公众开放日
12月8日
让我们共同重新思考圣诞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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